值得写写

值得写写


陈海燕


1991年,我师范毕业,初为人师,学校安排我接一个班数学,我既有些意外,又有些跃跃欲试,虽无一点经验,但那种带着一群小鸟儿撒欢的感觉,让我每一天都过得充满花絮。


我经常在家里手舞足蹈地对父母描述自己的“教学盛况”,两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师,常常捧着饭碗,观摩着一个“菜鸟的每日播报,那情形现在想来,要多逗有多逗。


有一天,我又开始例行“饭桌播报”,说的是自己创编出了一个手操,来帮助孩子们理解“运算法则”,效果超好。我说着说着,忍不住开始“情景再现”,跑到客厅中央,给两位老教师进行了个“精彩回放”,这次播报的结果是,母亲含笑赞许,父亲反复玩味,并嘱了我一句——值得写一写。


值得写一写?哈哈,这有啥可写的呢。那个时候的我,是一个自诩狂热的文学青年,如果说,写篇辞采风流的散文能让我激动个几天,那么,这种谈“如何教学”的豆腐块文章,在我看来,和科普册子里的 “如何种菜“如何除虫”同属一类。没劲。


后来父亲又提醒了我几次,我都是支吾应付,没有下文。倒是可怜老爸,他把我的几个“亮点”记得很牢,每每聊起,总劝我一句——值得写写。


后悔那时少年轻狂,良言不入耳。


一晃,几年过去了。我也早不再是教学新手,并由数学转行语文,我上路很快,常常教得快意酣畅,但依然两手空空,只乐不写。


说我不写,其实,也不尽然。其间,我曾写过若干所谓“论文”,但战绩不佳,投稿,没人要,评奖,没名次。我脆弱的心就此罢工。


真正开始动心要写,是在我教书约5年后。


我觉得,我想写了。


为什么想写了呢?是因为那段时间,我发现我的班级里会经常性冒出“故事”,故事里的“情节”又太有意思,让我在反复回味和“饭桌播报”之余,强烈地想讲给更多人听,让更多人跟着我乐。


就这样,开始捂着一颗火苗乱窜,砰砰直跳的心,我登上了“不吐不快的写作列车。


一旦写起来,刹那间就发现:值得写的东西太多了!仿佛是写作为我开了一双天目,我的教室瞬间珠玉满堂。


看,几个小鬼闹事了,一个题目有了——《谁让你不注意我》。


听,作文课上有人哭泣,一个思路来了——《例说课堂意外应对》。


瞧,教室里乱作一团,我的办法也有了——《我爱三组》《糖衣炮弹》。


……


越写越激动,写出来的“豆腐块自己喜欢得不得了,不知是我的水平真的长进了,还是时来运转了,我的文章一下子都找到了好去处,发表的,获奖的,一时间,捷报频传。


当我捧着新鲜出炉的“力作”向父亲讨赞的时候,父亲哈哈笑道:敝帚自珍。


我扮个鬼脸,不好意思地逃走。其实心里想说:老爸你说得对,值得写一写。


惭愧的是,过了这么多年,我才明白过来,为什么“值得写一写”。


因为,遗忘是不可救药的。


孩子们的一句灵光熠熠的妙语,不记下来,会忘。


脑海临时闪现的绝妙的点子,不记下来,会忘。


那些在无数磕碰后终于认定的经验,不记下来,也会忘。


会忘记,都会忘记,有时会忘得不留任何痕迹,像一阵风后的小池塘,你看不见当初的一点点涟漪。


而这细细碎碎的感觉,是多么多么的美妙和不可复制啊!她如月光一样的来了,又会如晨雾一样地散去,静夜里我能做的,只是默然伏案,在文字里追赶她们,挽留她们,凝望她们……


这个时期,我骨子里“文青”的调调与教学生活握手言和,我在教育写作里,既找到了职业的尊严,又饱尝了倾诉的快意,既积累了工作经验,又以文会友,结识了很多乐在其中的同道中人,大家惺惺相惜,品文论课,好不畅快。


常常写,也就开始常常读,开始大量阅读教育文章,著作、刊物、报纸,都留心去看,阅读别人,比照自己,见贤思齐。


边读边写,日有进益。


边写边教,启悟颇多。


不知不觉,一路行来,我教龄已然二十出头。时光倏忽,青春的日子杳然远去,但细细品来,却也欣慰:陆陆续续地,我送走了毕业班的几百个学生,于此同时,我也留下了数十万字的文稿。每每文章发表、获奖,或看到学生、同行在我博文下的留言和赞许,我总会感到无比美好和富足,丝丝“小确幸”溢满心扉,更生发出好好教书好好育人的无限力量。


说实在话,尽管比较用心,但限于水平,我一直觉得自己写得不够好。这绝非谦虚,在读了那么多教育前贤和当世高人的文字后,那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令我既叹服,又自惭形秽。但我旋即想到,我虽草芥,却也世间无二,忠实而又虔诚地记述下属于自己的“原创人生”,应该也算不辜负曾经的一腔热忱吧!


感谢岁月,感谢那些曾与我共同欢笑的孩子们——我爱你们!


感谢父亲,感谢您不厌其烦说给我的那句金玉良言——值得写写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发表于《小学教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