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本情结(六——九)

笔记本情结


陈海燕


6


绛红、浅紫、妃色,一路行来。1989年,我的笔记进入墨绿时代。


是的,墨绿。


这个本,是备课本里的贵族。


母亲第一次带回家,就被我就看上了。它,有着傲岸的颀长的身形,宽宽长长,塑胶皮的外套,挺括闪亮,里外都很贵气,不像寻常的备课本那样乏味寒怆。


掂在手里,沉沉的,凉凉的。那幽深的墨绿色,森气凛凛,有股摄人的魅惑感。


呵,多棒的本啊。尤物。


我要它。


不由分说,我从母亲那里拐骗了来。


当它彻底地归我了的时候,我还是发现了一些瑕疵。


最明显也最难办的是,光洁的墨绿外皮,正中位置,大大地印着三个必须清除的字——备课本。


那时的我,狂热而偏执。眼里绝不揉沙。我决定要妙手神工,为封面开刀整形。确保完美。


我知道我行。


量身定制。我的大方略是,寻找一张墨绿色调的画作,用以覆盖。


我海底捞针地在家里扫荡,在一堆一堆的杂志、期刊、画报里,翻找着符合的、够味的画作。


终于,一幅极具抒情色彩的油画,被我挑拣了出来。这是《名作欣赏》期刊“世界名画”栏目推介的一幅杰作,画家的译名满拗口,叽里呱啦很长,看样子,是巨匠级的一个人物。 


画作以墨绿为主色调。是一片小树林的近景。秋色浓郁,叠翠流金。湛蓝的天空一角,清远澄净。


尺寸也合适。我小心地,握着剪刀,把这幅名画从杂志上“请”了下来。


啊,置于封面正中,太合适了!简直是天衣无缝,如同原配。


我精心地用透明胶把名画固定好,使它定格在完美的黄金分割点。


好。平平展展,大大方方。名画与底板,色调和谐,相映成趣。


远看,近看,左看,右看。翻来覆去看。我对自己的杰作,简直满意极了。


心里想:一本伟大的笔记,从此诞生了。


 


可能是,这最初的“一剪功成”,使我一下子迷上了剪贴画。我发现很多杂志期刊里推介的名画和摄影作品,都特别有味道,很适合贴在我的墨绿大诗钞里。


于是,油画、条幅、摄影,这些可爱的剪贴画,成了我笔记里的新贵。我殷勤地给她们找到合适的“家”,让她们在最适合的页面、角度和方位里闪烁光彩。


同时入住的,还有很多“香客”。比如,一朵蔷薇,一枝海棠,一柄栀子花,或者几朵茉莉、玉兰,有时还有叶子,银杏、梧桐、枫叶,或者那些窈窕的不知名的细草。


我将她们炮制成干花,纳入卷页中,成为一种饶有风情的装帧。


让她们在同样芬芳的词、句、段、篇间,弥散馨香。


啊,我的墨绿,这样生气勃勃,这样丰美蕴藉!


 


美工课上,老师布置我们剪纸。


我不想剪那些传统的老花样,自己设计了一个稿子,用心剪来,嘿,还真不错——这是一个扇面造型,有柳,有月,有亭,有人。整个作品,玲珑有致,意味清远。


妙哉。自己赞一个。


我给这可爱的剪纸寻了个绝好的去处——新笔记的扉页。


衬着白白的底板色,这扇面中的柳、月、亭、人,显得悠然而娴静,通透且别致。


为我的新笔记再添风情。


 


这么大,这么厚的一个本儿,能抄多少好东西呀。我心里十分受用,仿佛仓里有吃不完的谷子,满足得很。


第一次用这么大页幅的笔记,好处一下子就显现出来。


首先,页面大,行数多,很长的诗词,也可以在一个页面里完成,很有整体感,方便排版、修饰和阅读。


其次,大页面,可以容纳比较大气的美术作品,那种系列的摄影作品,更是可以完整呈现,比如,在第十五页,我剪贴的就是台湾著名摄影师李建中的两大幅儿童摄影,画面落落大方,边距充裕,毫不拥塞。


再者,大页面,可容我信笔由缰,落墨不拘,使得这个时期内,我的钢笔字舒放了很多,灵动了很多。


 


好马配好鞍。我觉得,我新本入选的作品,都堪称精品。因此,更生出几分得意。


看,先是一组“诗经选粹”。《黍离》《园有桃》《关雎》《蒹葭》《桃夭》。


再是几首“乐府绝唱”。《铙歌十八首之上邪》《长歌行》《子夜歌》《江南可采莲》。


魏晋才俊,更见风骨。曹植的《杂诗七首》,曹丕的《登台赋》,曹操的《龟虽寿》《短歌行》,阮籍《咏怀诗》,都气象空前。


女诗人们,才思不俗。瞧,左芬的《啄木诗》,班婕妤的《怨歌行》,夫人的《我侬词》,更有千古悲歌蔡琰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字字句句,泣血而就,断人情肠。


刘彻的《秋风辞》《夫人歌》,傅玄《昔思君》,李延年的《歌》,司马相如的《琴歌二首》,谢逸的《千秋岁》,都是佳句迭出的名篇。


更有《登幽州台歌》《垓下歌》这样的苍凉大作。


老朋友的大作依然是我的钟爱——


“沈家园里花如锦,半是当年识放翁。也信美人终作土,不堪幽梦太匆匆。”陆游的《沈园》声声含恨,字字凝愁。


“生怕离怀别苦,多少事、欲说还休。新来瘦,非干病酒,不是悲秋。”李易安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,真真是句句肺腑。


秦观狂放如初。“醉漾轻舟,信流引到花深处。尘缘相误,无计花间住。”


杜甫依然沉郁顿挫,神色忧戚。“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”他在《旅夜书怀》中轻叹。


气吞万里如虎,不止是稼轩。你看,多少豪侠奋笔——


南宋诗骨陈与义,烽烟中抬望眼——“稍喜夏沙向延阁,疲兵敢犯犬阳峰。”


掷地有声,最是放翁。“黄金错刀白玉装,夜穿窗扉出光芒。丈夫五十功未立,提刀独立顾八荒。”一首《金错刀行》,铁骨铮铮。“一闻战鼓意气生,犹能为国平燕赵。”《老马行》中,放翁自比老马,心比金坚。


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”韩愈壮志未酬意难平。


贺铸的《六州歌头》,多么豪壮!“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。肝胆洞,毛发耸。立谈间,死生同,一诺千金重。”


……


再看。


旷达已极,豪迈已极,潇洒已极的,还是东坡——


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。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。  酣胸胆尚开张,鬓微霜,又何妨?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?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。


情深已极,心碎已极,萧索已极的,仍是东坡——

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  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

多少次,为这样的东坡,无限唏嘘;多少次,为这样的句子,深深感慨:文字,是这样奇异的遗存!它使枯了的不朽,使逝去的永留,使时光静止,使往日重现,使我们可以隔着这样无尽的岁月,如此轻易地,走进当日的传奇。


还有什么,能比这更真切更高清的吗。


读诗,真的,是一种穿越。


 


造化弄人,命运诡谲。传世的名篇后,那些比诗篇更加奇异的故事和人物,常常让我屏息凝神,在惊讶、迷惑、痛惜、气恼、庆幸等诸般滋味的缠绕中,完成了对生命、对人性的点点认知和辨识。当初,我尚不知,假以时日,这些触动和滋味,都将在我,陈海燕的这个生命体内,聚拢、交织、糅合,并最终内化成一种情愫,一种成分复杂的、将影响我未来性格走向的精神底色,并以其无与伦比的营养价值,成为我终身受用的心灵鸡汤。


 


怅望倚层楼,寒日无言西下。


 


我的诗钞中也有特别“好玩”的段子。


比如,令人忍俊不禁的这首《责子》,堪称陶令陶渊明的育儿心得——


责子


白发被两鬓,肌肤不复实。


虽有五男儿,总不好纸笔。


阿舒已二八,懒惰故无匹。


阿宣行志学,而不爱文术。


雍端年十三,不识六与七。


通子垂九龄,但觅梨与栗。


天运苟如此,且进杯中物。


啊,每每读来,都觉捧腹。题为“责子”,其实不然。说实话,我不大同意杜甫对此篇的理解——“陶潜避俗翁,未必能达道……有子贤与愚,何其挂怀抱”,其实,这样诙谐的句子中,哪里是忧虑和气恼,分明是含笑的戏谑,是爱怜的夸大,字字满溢的都是陶令的舐犊情深啊。


就像当初忍着笑,读刘克庄的《一剪梅》那样,“惊倒邻墙,推倒胡床。旁观拍手笑疏狂”真真是无限快意。诗人的笑容,几乎是跃然纸上。


啊,真是,好句伴我好时光。美妙的诗词,带给了我多少美妙的日子啊。


 


我的“墨绿”,名品荟萃,日渐厚重。


如果你翻开第一页,会发现,这页空白。


奇怪吧。


其实,这一页,原是有字的,正好一阕词。铅笔字的。


后来,擦了。


为什么呢——说来,有个乌龙事件。


事情是这样的。在诗词堆里打滚久了,我的手也痒痒起来,曾试着挑了词牌,添了几首词。问题是,自己看着很没谱,得找个行家给指正一下。给父亲看?哎,他那严苛劲儿,我还是别去找不自在了。但,又实在只能找他,另外没人。联想到此前几回,他对我文章的不满和批评,我实在没情绪再去碰壁。


怎么办呢。忽然地,一个十分滑稽的念头闪进脑子。呵呵,有点损,试一试吧。


我精挑细选,将自己认为最像样的一首《卜算子》挑拣出来,极其认真地,抄录在墨绿大笔记里(词句如今我已记不大全了,只记得最后一句是“独自思量困”。基本属于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这类)。


呵呵,此刻,我想玩什么花样,可谓是其心昭昭了吧。


好戏开场。


我捧着笔记,走近父亲,显得十分疑惑地说:爸爸,我昨天抄到一首词,无名氏的,你给看看这词到底写些什么,另外看看是男诗人还是女诗人的笔调。


我的表情,十分成功。爸爸没一点起疑。他停下手里的活,接过本,仔细端详了一番,还给我,说:大致是抒写一种惆怅心绪吧。至于男女诗人,似乎看不大出。


说完,父亲继续伏案工作。我抱着笔记本,默默退出。


心内敲锣打鼓,开心死了。


啊,没有穿帮!至少说明,填的词,还有那么一点仿真,有那么一点架势,有那么一点神采,有那么一点情味……呵呵,总而言之,有那么一点靠谱。


我觉得,自己这一出“偷梁换柱”,实在是——高。


许多年后,我和父亲再笑谈起此事,他已全无印象了。我笑道:看走眼就看走眼呗还不愿承认。


哈哈,那段着迷疯魔的日子,真是有说也说不尽的风味啊。


 


这首经评估认定过的词,在我的笔记首页待了一阵后,悄然消失了。


因为,我把它擦了。


我觉得,它不够分量,它太青涩太粗糙了——和李杜苏辛待在一起,不够格,不合适。


放在首页,更不衬。


擦了。擦得不留一点痕迹了。如今想看看当初的句子,却不能了,只能看到擦掉后的斑驳印迹。有点可惜。


墨绿,我的大笔记,它的首页此后一直空白。


但这空荡的一页里,也的确留下了一些令人无法忘却的,枝节。


 


1990年末,我的墨绿诗钞不辱使命,以一百三十五首诗词的内存量,完美收官,其中无数的名画剪贴、摄影精品剪贴和干花收藏,以及笔记里丰富的资料归类,让这本身量秀挺的大笔记,更显精神,也更添灵气和底气。


成为我笔记中的一员骁将。


 


恰巧的是,这笔记的最后一页,最后一句,看看竟是:凭谁问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


啊,好像是……这本笔记的自语。


啊,好像是……这本即将收官的老笔记的一句追问。


肃然。


 


7


排行第六的这本笔记,其貌不扬,我也没有为它费心地修饰。只在大大的、白白的封面上,用眉笔写了三个大字:诗钞(六)。


我自己觉得,很好。肚子里有货,也就不必追求金玉其外了。


扉页的右上角,悬着一柄垂丝海棠,茎叶袅娜有致,下书四句:

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

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

甚是好看。


接下来,是传说中武皇的一首七绝《如意娘》——


看朱成碧思纷纷,憔悴支离为忆君。


不信比来常下泪,开箱验取石榴裙。


除了诗词,这新本里还收录了部分诸子语录,有很多句子,都使我受益匪浅,一读再读。如:


子曰: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


子曰: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。友直,友谅,友多闻,益矣。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损矣。


孟子曰: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;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;得天下英 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


荀子曰:不登高山,不知天之高也;不临深溪,不知地之厚也。


朱子曰:读书之法,在循序而渐进,熟读而精思。


……


另有魏源《默觚·学篇三》中的句子:


知过密不密之别也,复道远不远之别也。故志士惜年,贤人惜日,圣人惜时。


刘向《说苑·建平》中的句子:


臣闻之:少而好学,如日出之阳;壮而好学,如日中之光;老而好学,如炳烛之明。


细细品来,真是金玉良言。我细心了抄录了相关的一些注解和评述,心得又添一层。


我的新本里,好东西还真不少。《天工开物》的作者,明代科学家宋应星,有首很有意思的《怜愚诗》


一个浑身有几何,学书不成学兵戈。


南思北想无安着,明镜催人白发多。


笔调轻快,情辞真切。我非常喜欢。


此外,韦庄《送日本国僧敬龙归》、唐温如《题龙阳县青草湖》、黄庭坚《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》、郑谷《淮上与友人别》、徐熥《酒店逢李大》、薛道衡《人日思归》、宋之问《渡汉江》、李觏《乡思》、岑参《逢入京使》、李益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、李好古《谒金门·怀故居》等,都是上乘佳篇,读来令人神往。


如果要提起这个新本里,我印象“最为深刻”的诗篇,不得不说说其中两首分量很重的大作。


一首,是唱和往还之作。


唐大和七年(公元八三三年),白居易写了《微之、敦诗、晦叔相次长逝,岿然自伤因成二绝》寄给好友刘禹锡。诗中对三位友人元禛、崔群、崔宏亮的相继去世,表示深切的哀悼。刘禹锡读到诗后,无限感喟之际赋诗寄情。于是就有了这首著名的《乐天见示伤微之、敦诗、晦叔三君子,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》——


吟君叹逝双绝句,使我伤怀奏短歌。


世上空惊故人少,集中惟觉祭文多。


芳林新叶催陈叶,流水前波让后波。


万古到今同此恨,闻琴泪尽欲如何。


好一个“万古到今同此恨,闻琴泪尽欲如何”!情辞动容,感人至深,每读到这里,我总觉心意难平,总似乎能望见诗人热泪婆娑。一读再读。好多天,我都恍惚凄然,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,无法抽身。


不知为什么,这首心意沉沉的伤逝之作,成为了那段时间,新本里让我最为感触的一页。


另一首,是咏叹抒怀之作。


王安石的作品,《华藏院此君亭咏竹》——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一径森然四座凉,残阴余韵去何长。


人怜直节生来瘦,自许高材老更刚。


曾与蒿藜同雨露,终随松柏到冰霜。


烦君惜取根株在,欲乞伶伦学凤凰。


是的,特别喜欢颈联“人怜直节生来瘦,自许高材老更刚”这句,傲骨铮铮,令人感佩!我用铅笔用心地把这两句勾画下来,看了好久,愣了好久。


 


好句实在是多,我抄得手酥臂麻,仍不忍停笔。


抄得越多,读得越多,越觉得诗海浩瀚,我的收藏,不过沧海一粟而已。


于是,我几乎所有的时间,都用来抄录,用来查找,用来沉浸其中,任自己陶陶然不辨晨昏,醺醺然如在醉乡。


我很开心。独自开心。


——在那些寂静的深夜,在那些微雨的黄昏。


 


好诗,是要大声朗读的。读,然后知味。


陆游《病起书怀》、谭嗣同《狱中题壁》、龚自珍《己亥杂诗》、梁启超《纪事诗》等诸篇,都是慷慨之作,朗声读来,心胸豁然。


纳兰词,佳篇众多。《梦江南》《采桑子》《如梦令》《点绛唇》等篇,文思婉转,笔致秀润飘逸,如茶似酒,高诵低吟两相宜,让人拍案叫绝。


读。不读岂知其中味!


 


我在笔记本里徘徊流连,走走看看,听听赏赏,动心处驻足,动情处思量,花间柳下,池畔月前,有种阅尽人间春色的深深的欣慰。


 


只是,我不知道,着迷的我,疯狂的我,在别人看来,曾是多么的多么的可恶。


你知道你那时有多烦人吗——多年后,师范老同学芬在聚会时说起。她说:


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呀,每个晚自习,你都不让我闲着,硬拽着让我听你朗诵。苍天啊,我哪儿听得懂几句啊。呜呜,你不仅逼着我听你一遍一遍朗诵,还硬逼着我说听完的感觉。妈呀,杀了我吧,要命啊,我哪儿说得出啥感觉呀。整整三年啊,一千多个晚自习啊,我被你奴役、胁迫、逼供。呜呜,惨不当初啊……


……


是的。这就是我师范的生活写照,白天抄,夜里读,纠缠不休地反复读给同学听。我读得快意淋漓,殊料人家被我骚扰得不胜其烦。呵呵,还好,很快,毕业季来了。


我的十八岁,再见了。


8


接下来,我使用快镜头来报告一下1991年后,我的笔记进程。


诗钞(七),16开,大笔记本,手抄本。以摘抄外国诗篇和剧本为主要内容,重要的篇目如:印度戏剧家迦梨陀娑的七幕诗剧《沙恭达罗》,古希腊著名的女诗人萨福的《给所爱》《蔷薇园》《论教育的功效》等。


诗钞(八),8开,中号笔记,剪贴本。以剪贴报刊文摘为主,重要的篇目如:《丰子恺漫画选译》之《翠拂行人首》《幸有我来山未孤》《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》、袁莉散文《天问》、梅清散文《黑白境界》、丁郎散文《怀念古典》,等等诸篇。


诗钞(九),8开,中号笔记,手抄本。以抄录现当代诗歌为主要内容,重要篇目有:席慕容《一颗开花的树》《莲的心事》《白鸟之死》、纪弦《你的名字》、郑愁予《错误》《如雾起时》、余光中《白玉苦瓜》《等你,在雨中》等篇。


诗钞(十),8开,中号笔记,手抄本。以抄录诗词评注和杂文小说为主。重要篇目有:况周颐《蕙风词话》、张潮《幽梦影》、林语堂《苏东坡传》、林徽因《模影零篇》、汪曾祺《受戒》《徙》、史铁生《病隙碎笔》等摘记。


……


目前,除诗钞(九)遗失外,其余都健在。


只是,年深日久,渐显老旧。


 


9


岁月如梭。


距离那段火热的年华,已经二十年过去了。


连我,都已老旧。何况那些纸本卷页。最华丽的“贵妃”,已是衣衫支离;“墨绿”里面的花叶书签,也多有残落佚散。历经多次乔迁折腾,这些老笔记能够幸存到现在,已是不易。


我恨自己疏懒。在烦扰的世事里打滚,在艰辛的岁月里奔走,这些老友,经年累月地被我束之高阁,常常忘记得没有一点踪影。


仿佛笙歌散尽。仿佛人去楼空。


人声寂灭。


那股为诗词痴狂的心澜,似乎也早已平息,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,渐行渐远。


曾几何时,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。我们不再是一体一心的了。


我很难过。


我忙乱在自己的琐事里,再也顾不上曾经最爱的那些人和事。


我在忙些什么呢。


我匆匆地向前奔走,随着时间的流。踉跄赶路。


——不再和诗词肌肤相亲的日子。


我在赶路,我很狼狈。


我很疲惫。


 


有时,静夜里,月光提醒我——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“夜月一帘幽梦”“明月楼高休独倚”……啊,多么熟悉的感觉,又回来了。是你们吗?


有时,微雨中,风声提醒我——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“秋风多,雨相和,帘外芭蕉三两棵”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” ……啊,多么熟悉的句子,又回来了。是你们吗?


或许,你们从未走远。


或许,你们从未离去。


 


谢谢你们,记得回来看我,看我这个薄幸的老友。


 


当你们,这样悄然地,飘进我的小窗,飘进我的思绪,啊,当日的你、我和当日的繁花艳阳,又都,那么清晰地,在眼前了。


真好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完)


 


 

笔记本情结(五)

笔记本情结


陈海燕


5


19889月,我开始启用第四本笔记。


这本,可是我笔记中的大擘,诗钞中的航母。


她以其厚度、深度和精美度,成为我所有笔记中当仁不让的首席。


这是真正的精装笔记。


我自小神往的,那种有着织锦缎面和美丽丝绦的高级笔记本。


我从父亲那里得来的时候,如同抱回了一块金砖。


沉甸甸的。


是父亲新得的一本。在我的殷殷恳求下,成功来归。


 


我叫她,贵妃。


不仅因为她贵,更因为她肥。


厚墩墩的身子,裹着妃色的外衣。


好一个胖美人。


 


因为身量沉重,缎面颜色又浅又娇贵,为清洁计,我决定还是给她穿件外衣。


确保,水滴不进,灰沾不上。


像包书皮那样,我用最厚实的挂历纸,对笔记本进行了外装修。包牢、裹紧、贴住、压平。


得。穿上工作服的贵妃,瞬间成了村姑。


我安慰它说,没事,没事,脱了皮儿,咱还是美人儿。


 


这时候的我,已然是笔记老手,晓得如何筛查,如何拣择,如何归类,如何抄录,如何批注,如何装饰,甚至,如何保洁。


更晓得,如何规划。


这个大大的、厚厚的新本,抄什么呢?


我想,可抄的东西,太多太多了。


遇上什么,就抄什么吧。


 


那时,我刚进入师范。我的校园生活和这笔记一样,崭新、敞亮,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。


图书馆、钢琴房、舞蹈室、大操场,到处都是年轻的笑脸,到处都是清脆的笑声。


我和许多女孩一样,喜欢唱流行歌曲,喜欢看三毛琼瑶,着迷亦舒,严沁,岑凯伦。


然而,千帆过尽,我觉得,最美,还是诗词。


那长长短短的句子,那平平仄仄的韵律,总能在瞬间,击中我最敏感的神经,让我欲罢不能。


 


贵妃的第一篇章,是歌曲。


我抄了很多歌,连词带谱。


《在水一方》《月满西楼》《虞美人》《别亦难》……


它们的共同特点是:幽美,深情,来自诗词。


那时流行贴画。很吸引人。我也买来一套,贴在本里,为我的贵妃增辉。


月满西楼,那页,右上角,钟楚红笑容凄美。我觉得,和歌词非常搭调“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”。


虞美人,旁边,站是小龙女陈玉莲。春花秋月何时了。陈玉莲,一袭白衣,仙气飘飘,剪水星眸,顾盼生姿。果真是,当得起词中“朱颜”二字。


最喜欢的,还是在水一方。林青霞水边的倩影,是歌的远景。这歌真的是美到无以复加。飘逸极了,柔婉极了。每次听来,都荡气回肠,让人沉浸在“蒹葭苍苍”的缥缈意境中,深深陶醉。


那时,在琴房里练习,我弹得最熟的一支曲子,不是老师布置的车尔尼或是李斯特,而是这支我不知弹过多少遍的由林家庆作曲的《在水一方》。熟到可以盲弹,熟到化入心魂。


我的贵妃,静默地立在钢琴的谱架上,陪我销魂。


 


歌曲,只是花絮。


贵妃的主打内容,当然还是诗词。


张九龄的一首《望月怀远》,气象宏阔,情思高远,拉开了诗钞的大幕。


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


情人怨遥夜,竟夕起相思。


灭烛冷光满,披衣觉露滋。


不堪盈手赠,还寝梦佳期。


我在颔联作了勾画,感觉这两句,写的真是传神真切。


我觉得,我的贵妃,需要一首大气象的诗词,作为开篇巨献。


《望月怀远》,够分量。


 


接下来,就是剪不断的精彩了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吴激的《人月圆》紧随其后。吟唱出了“江州司马,青衫泪湿,同是天涯”的名句。吴激的身份很特殊,我抄录了这样一段批注:


吴激,金代诗人、书画家。字彦高,自号“东山散人”,建州人。北宋宰相吴之子,大书画家米芾之婿。工诗能文,得妇翁笔意。词风清婉,多家国之思,有《东山乐府》传世。


“旧时王谢,堂前燕子,飞向谁家?


读来全是感慨。


往下看。


最惊艳的绝妙好词,登场了——


蒋捷,《一剪梅·舟过吴江》


一片春愁待酒浇。江上舟摇。楼上帘招。秋娘度与泰娘娇。风又飘飘。雨又萧萧。  何日归家洗客袍。银字笙调。心字香烧。流光容易把人抛。红了樱桃。绿了芭蕉。


蒋捷,《虞美人·听雨》

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,断雁叫西风。  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,点滴到天明。


无法形容对这句子的喜爱和内心的点点触动。只一遍一遍地读,一遍一遍地读,感觉和作者的心思,已完全贴合。懂他词里说出的和没说出的,那些郁郁情肠。


一读再读。像在嗅一缕沉香,又像在品一盏香茗或是陈酿。化入骨髓的凄清和苍凉。


读罢,叹罢。再读,再叹。


已读到熟极而流,尚不觉尽兴。


就着几句浅浅的注释,想象着蒋捷。


蒋捷,字胜欲,号竹山,宋末元初阳羡人。南宋亡,深怀亡国之痛,隐居不仕,人称“竹先生”。有《竹山词》。


仅此而已。一行半。没有找到其他更多。“亡国之痛,隐居不仕”。是了,这,或是那挥不去的一片春愁吧。


我捧着贵妃,发着呆。总感觉,这些句子,慢慢地刻画到了我的心里、血里、肝胆里。


再也再也,忘不掉了。


 


朋友送我一张画帘。有点幼稚的日本和服女娃,上书:祝福吾友。


我无意发现,画帘空空的背面,十分顺眼。


微黄的画帘,可展可卷,横拉开来,尺幅大方,两端还有轴,像竹简——啊,大有可为呀!


一下子想到,抄点诗词在这卷帘上,悬挂在我的小屋里,岂不美哉。


内容,瞬间想好,就蒋捷的那两首吧。字体,得是隶书。笔,中号狼毫。


当然,还得动口舌,请个书家。才成。


我被自己的设想,弄得十分兴奋。脑门一热,开始行动。


很快,父亲被我求动了来。我们展开画帘。我讲解着自己的构想、布局和大致意图。


父亲说,知道了,笔墨伺候。


我研好墨,把笔递上的时候,交代:不许写坏哦,我就这一张底板。


父亲说,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闪开。


谁知,下笔就出状况。少年听雨歌楼上,“少”字刚写上,那最后一笔,“撇”的墨迹竟然沿着卷帘的褶痕,开始游走。


我赶紧抢救。用纸巾吸干。


心有余悸地喊:停停停,先别写了。


我看看老爸,不满意地说,这多难看。


老爸说,纸不太吸墨,要不算了吧。


我哪肯干休,一心想蒋捷的词上墙。这会子撤退,万万不能。


我对爸说:都怪你,墨太浓。我再给你次机会,再也再也不许写花了哦。


爸说:这已经花了,怎么办。


我有办法。


我用刀片刮掉刚才的那个“少”字。对爸说:我们掉个头,换一边开始,这个刮痕嘛,一会当做结尾,用印章覆盖一下。


爸说:那再来一次,不行不怨我哦。


我说,你可写好点哦。


这一次,一气呵成,非常成功。


啊,漂亮的隶书,自右而左,一列列,竖着写在微黄的画帘上,古典而厚重。蒋捷的这两首词,《虞美人》在前,《一剪梅》在后,布局雅致,庄重而清新。落款处,父亲的一方小印,巧妙地覆盖了那处刮痕。


呵,整个横幅,浑然天成,无懈可击。


我对爸说:哈,好是挺好。不过你这属于将功折罪,没奖励哦。


我乐颠颠地,对着墨迹吹气,想赶紧挂上墙。


看着,真是喜欢啊。


这幅字,在我的书房里挂了好多年,后来随我出嫁,举家南迁之际,又随我舟车劳顿,颠簸到了杭州,安顿在当下的寓所。


只因为,喜欢。舍不得。


 


贵妃的第八页,是辛弃疾的《丑奴儿》——


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    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。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


词浅,味厚。短短数语,既活脱出少时情态,又说尽残年况味。让人不由得,在“强说愁”中忍俊,在“说还休”中感叹。


下笔落墨。一句一句抄录着的时候,心也在这样地跌宕着,遥想着诗人寥落的背影和他无尽的叹息。


贴画配的,却是俏黄蓉。翁美玲,灵动的眉目,英气的古装,好不可爱!或许那时的我,还是对上阕的轻快,更具共鸣吧。


 


好词妙句,真的是太多太多了。我每天在书堆里埋头苦干,贪心的像发现了金库的爆发户。


只恨装金子的袋子不够大,搬金子的力气不够足。


每搬运完一批,我就喘息着检阅。满意地看着我的贵妃,越发丰美可人。


我用钢笔抄正文,用铅笔录批注。布局疏朗大方,查阅起来,一目了然。


我觉得自己真牛。


有时,一下子发现了好几个金矿,来不及抄。我就先全部标记出来,逐步进行开采。


《唐五代两宋词简析》《唐宋词鉴赏辞典》《金元明清词鉴赏辞典》《古诗鉴赏辞典》《诗经译注》《唐宋绝句选注析》……家里和诗词有关的书上,几乎都留下了我的勾画,好似“到此一游”的标注。


翻翻找找,查查抄抄。多少次,故地重游,无比亲切;多少次,老句新得,喜出望外。


《白香词谱》《人间词话》《沧浪词话》这样的诗词评述,更是精彩。言简意赅,一语中的。读来,常有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”的顿悟感。收益颇多。


有时也跑书店和图书馆,看到妙处,只恨自己没带纸笔,会傻兮兮地反复去读,以期背熟,回去默写。


有好的就收,有好的就攒。


这样一来二去,我的贵妃收藏渐富,俨然已是大户人家,进院观瞧,金玉满堂。


我常在这样的庭院里驻足,凝想,观望,休憩,陶醉,感觉自己真是福泽不浅。


我的庭中高朋满座。


云破月来花弄影。张先张三影,趁着月色,来了。


李煜仍是萧索。秋风多,雨相和,帘外芭蕉三两棵。夜长人奈何。我不禁陪他泪眼婆娑:故国梦重归,觉来双泪垂。


冯延已笔下的长命女,来了。款款下拜,声声祝颂:春日宴,绿酒一杯歌一遍。再拜陈三愿……


柳三变,白衣卿相,自是疏狂。不知是何事惹愁肠,他进门便叹:关河冷落,残照当楼。是处红衰翠减,苒苒物华休……


红杏尚书,宋祁,也正唏嘘:聚散苦匆匆,此恨无穷。今年花胜去年红。可惜明年花更好,知与谁同?


叶梦得,苍苍两鬓,朗声步入,笑说:老去情怀,犹作天涯想。


问乾坤何处,可容狂客?——这是宋江在发话。


有人在落泪。朱敦儒叹说:中原乱 簪缨散,几时收?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。


忽而脚步杂沓。人声喧喧。


史达祖来了,韦庄来了,刘克庄拎着个酒葫芦,也来了。


陆游、唐婉来了。李清照、赵明诚来了。


纳兰,龚自珍,谭嗣同,秋瑾,也来了。


帘外五更风,吹梦无踪。……


一灯人着梦,双燕月当楼。……


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。……


整我图书三万轴,同上兰舟。……


把剑欲高歌,有几根侠骨,禁得揉搓。忽说此人是我,睁眼细瞧科。……


——人声喧喧。他们都在聊些什么?我仔细在听。都是些好熟悉好熟悉的句子啊。


且听刘克庄,凭醉放歌:


宵行十里强,挑得诗囊,抛了衣囊。


天寒路滑马蹄僵,元是王郎,来送刘郎。


酒酣耳热说文章,惊倒邻墙,推倒胡床。


旁观拍手笑疏狂,疏又何妨,狂又何妨!


好句啊!


我随众人击节赞叹。


骆宾王,晏几道,罗隐,聂夷中……


刘过,曹邺,王维,李贺,僧志南……


俊杰云集,华章荟萃。


我像个主人,又像个书童,混杂在这流光溢彩的人群中,看他们把盏言笑。


恍恍惚惚,如在梦境。


 


枕书入梦。


我把我的心夹成一页书签,酣然梦去。


 


可以说,我在抄录、吟诵和凝想中,完成了少年时代精神的成长。家国泣血之恨、离人断肠之思、人世颠沛之苦、两情缱绻之浓,我皆了然。


我更在三言五言、长调小令、曲赋辞章中,领略并领悟了文学经典的音韵美和意韵美。我在惊诧于她们如此瑰丽奇崛的同时,开始深深地,钟情于这个美好的文字的世界。


 


与此同时,我对白话诗的兴趣,依然不减。


我在贵妃里收录的,不仅有国内的诗家巨笔,更有外国的名家名作。歌德的作品《海的寂静》,勃朗夫人的《葡萄牙诗集》,都意味深厚,情辞甘美。国内诗人,徐志摩的作品,收录最多。除了非常著名的《雪花的快乐》《留别日本》外,还有《难得》《她是睡着了》《去罢》《这是一个怯懦的世界》《多谢天,我的心又一度跳荡》等精彩诗作,尤其是《盖上几张油纸》《先生先生》等作品,以忧愤之笔,写离乱之世,写尽了诗人的一腔控诉。颇显凝重。此外,还收录有舒婷《四月的黄昏》、席慕容《试验》等佳作,更使得我的这本笔记异彩纷呈,看点多多。


我的贵妃,腹有诗书气自华。至此,更见雍容。


用了大约一年时间,贵妃便进入尾声了。看着兼容了近两百首诗词的这个超厚笔记,我觉得对我而言,贵妃,居功至伟。


我视本如命。


这个时期,我是宁可丢了我自己,也不愿丢了我的贵妃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(待续)


 

笔记本情结(四)

笔记本情结


陈海燕


4


在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堆里打转转的日子,我一脑子的诗词,毫无用武之地。除了使我更加恍惚,无心做题之外,还令我有揣着金子要饭之感。


我每天都身在曹营心在汉。在数学题里打滚的时候,我心里挂着的,却是我的笔记本,我的装满诗词的笔记本。


我又对自己说:快写,快写,写完会合。


话说一日,上美术课。可把我惊出一身冷汗。


老师进来直接问,谁叫陈海燕啊,站起来我瞧瞧。


全班悚然。


我惊惶万状地起立。


老师生气地说:同学们啊,这一次的美术作业,元宵节主题,全班只有陈海燕一个人达到了要求。画面很生动。尤其是题目,看,“东风夜放花千树”,非常好!全班只这一张合格,其他,全部重画!


我吓出一身冷汗。一听,竟然不是祸事。有劫后余生之感。


又感觉滑稽。东风夜放花千树,这句,很好?非常好?


想着当时胡乱写上去的这个题目,胡乱凑合的这份画作,真是无语极了。


又有些窃喜。


心里得意:嘿,小菜。


 


那个时候,是一段比较孤寂的日子。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很少搭理其他的事情。晓萍转学后,我更显得形单影只。


好在很快,我就又有了几个新的玩伴。


小女孩在一起,玩玩聊聊,也很亲密。


有一天,我正被几首稼轩词蛊惑得身心沸腾,一颗心像涨满的春水,呼之欲出。


刹那间,非常想找个人神聊一番。聊聊辛弃疾,聊聊“男儿到死心如铁。看试手,补天裂”的雄奇,聊聊“把吴钩看了,栏干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”的心志难酬。


好句啊。


我见同桌女孩正着迷地摆弄卡通画片,忽然问她。


嘿,你知道辛弃疾这个人吗。


同桌说不知道。


我说,没听说过吗。


她说没听说过。


 


我记得自己深深地望了她一眼。


既惊诧又恼怒。


我惊诧的是,这么声名赫赫的巨匠,她竟然没听说过。


我恼怒的是,这么光耀千古的名字,她竟然可以不知道。


不知道!


辛弃疾都可以不知道。还有什么值得知道呢。


我在心里愤怒。


无人知晓。


 


把吴钩看了,栏干拍遍,无人会,登临意。


 


也有相熟的伙伴,知道我喜欢诗词,成天摆弄诗词。


我给她们传看诗钞,有时也聊聊陆游唐婉,说说张三影、温八叉和四明狂客,或讲讲传说中的那支钗头凤。


若大家听得来劲,我便觉找到了一丝共鸣,会觉得特别兴奋特别刺激。


毕竟,这样的话题,也不容易找到聊伴。


 


记得有天,我收到了一个礼物。我很意外,更觉欢喜。


因为,这礼物竟然是——两首词。


是个纸条。


同学小莹递来给我的时候,我还莫名其妙。


一张薄薄的有些透亮的白纸片上,抄录着两首词,完整的。


一首是岳飞的《小重山》——


昨夜寒蛩不住鸣。惊回千里梦,已三更。起来独自绕阶行。人悄悄,窗外月胧明。   白首为功名。旧山松竹老,阻归程。欲将心事付瑶琴。知音少,弦断有谁听。


一首是《虞美人·枕上》,作者毛泽东——


堆来枕上愁何状,江海翻波浪。夜长天色总难明,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。晓来百念都灰尽,剩有离人影。一钩残月向西流,对此不抛眼泪也无由。


两首都没有分行,上下阕连贯着写的。所以,整个纸片只有我的巴掌那么大。


我疑惑地接过纸片的时候,小莹说,给你两首词,很好的。


我打开折成四折的这张小纸,看到两首词的时候,觉得好亲切好亲切。


不是觉得,这词,亲切。


而是有了个知心人的感觉,好亲切。


她懂我。


 


很认真地读了这两首词。嗯,是新品。我没看过的。


总的感觉是,喜欢第一首。


 


我把这珍贵的纸片仔细地放好。珍惜地和小莹保持着一种话不多,但知心的甜蜜状态。


这小小的情愫,密密织在心房。


可意会,不可言传。


 


那段情谊,使我知晓了两心相悦的另一种情态:心有戚戚焉。


不必多言。


 


令我高兴的是,这个时候,我得到了属于我的第三个笔记本。一本非常漂亮的,无须化妆的笔记本。


这是迄今为止,我的最高档的一本笔记本。


浅紫,布面,叶纹,课本样大。


样子很是不俗。


来处,也自不凡。


看看扉页,就明白了。上有楷书题赠——


铸人铸业


一九八七年教师节


这是全国第三个教师节,母亲获得的节日礼物。赠送单位,是我们市里当时最牛的一家医院。


那年代,文教卫是一家的观念,还很浓。节日里,单位之间,会有这样客气的礼赠,赠本献花,互致敬意。


现今想来,真的满单纯,美好。


每个老师都得到一本。


我不知道其他老师本里的题款,写的是什么句子,只觉得,妈妈本里的这句“铸人铸业”,特别厚重,特别恰当,特别有力道。


既有礼赞之意,又有寄望之寓。


精炼,而切题。


我这样想,医生就是有文化。


 


我对这这四个字,品赏不休。


越发喜欢。


根本不由母亲同意,便将该本据为己有了。


 


好本就是好本,连插页都精彩。


首页是水墨貂蝉。婷婷袅袅,于芭蕉叶边回眸。


次页,仕女图。国画,题为“盎春生意图”。


插页三,题为“曲庭飞花”。我猜测画中美人是杨贵妃。


插页四,很好认,因为画上题的是“大江东去”,看那浩浩江流边的青衫诗客,必是东坡无疑。


插页五,裙钗佳人。题的是刘禹锡《春词》“新妆宜面下朱楼,深锁春光一院愁。行到中庭数花朵,蜻蜓飞上玉搔头。”


五幅插页,均为彩印。衬着古雅的背景,真真是美到了我的心坎里。


别提多如意了。


 


我的新本,金玉其外,金玉其里。


纸质细腻,线格温雅。


只待我,提笔,落墨。


 


淡紫,淡淡的紫。


什么样的句子,写上,配上,才相宜呢?


 


我已有了主意。


那段日子,我开始接触白话诗。正对雨巷诗人、新月诗派、朦胧诗派拜服不已。


想好了,开篇嘛,戴望舒《烦忧》,就是他了。


烦忧


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,


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,


有人问我烦忧的缘故,


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。


 


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,


有人问我烦忧的缘故,


说是辽远的海的怀念,


说是寂寞的秋的悒郁。


一页抄下来,疏疏朗朗,刚好。


我看着这满载着轻愁的句子,感觉,字字行行,都氤氲着淡紫的雾霭,弥散着欲说还休的情致。


真的,好美。我最喜欢的诗。有资格,排在首页。


第二首,我抄录的是卞之琳的代表作。


断章


你在桥上看风景,


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


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,


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


这首小诗,视角别致,写尽了“一刹那的意境”。惹人怀想。


第三首诗,精短。顾城的。


远和近


你,


一会看我,


一会看云。


 


我觉得,


你看我时很远,


你看云时很近。


喜欢这种落笔干净,意味隽永的短章。


第四首,是非常重要的一首诗,我至今对其中的句子尚能倒背如流。


因为,我曾无数次朗诵它,重温它。它就是舒婷的——


致橡树


……


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,     


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。


根,紧握在地下;


叶,相触在云里。


每一阵风过,


我们都互相致意,


但没有人,


听懂我们的言语。


你有你的铜枝铁干,


像刀,像剑,


也像戟;


我有我红硕的花朵,


像沉重的叹息,


又像英勇的火炬。


我们分担寒潮、风雷、霹雳;


我们共享雾霭、流岚、虹霓。


仿佛永远分离,


却又终身相依。


……


这首创作于1977年的诗,读来,令人动容。诗句中的憧憬、诚挚、坚定的情怀,如木棉树一样,生气勃勃,秀丽挺拔。成为我最爱的诗歌之一。


此外,老水手诗人曾卓的《珍惜》、军旅诗人李瑛的《我骄傲,我是一棵树》等好诗,都被我的新笔记本收入麾下,成为扛鼎之作。


 


我在抄录中感受着字句的温度。


我在吟诵中追随着诗心的脉搏。


 


活在诗歌中,真的是太过幸福。


因为——


人世间,最纯粹的感情,你触摸过。


天地中,最浪漫的风景,你拥抱过。


 


我的淡紫色的新笔记,满载着一船星辉和光影明灭的好梦,把我孤寂而又丰足的15岁,辉映得风华熠熠。


 


此外,一些清新可喜的古诗,也被我采撷在本中,使得这个笔记更成为我的枕边爱物。


宋代诗人叶采的《暮春即事》——


双双瓦雀行书案,点点杨花入砚池。


闲坐小窗读周易,不知春去已多时。


永嘉四灵之一赵师秀《有约》——


黄梅时节家家雨,青草池塘处处蛙。


有约不来过夜半,闲敲棋子落灯花。


晚唐诗宗、冬郎韩偓的《懒起》——


昨夜三更雨,临明一阵寒。


海棠花在否?侧卧卷帘看。


……


另,韦应物的《滁州西涧》、王驾的《春晴》、杜甫的《漫兴》、朱淑贞的《落花》、杨万里的《伤春》、杨万里的《初夏睡起》、高骈的《山亭夏日》、刘禹锡的《乌衣巷》、程颢的《秋月》等诸多佳篇,也悉数录入,并有若干注解随诗附入。


如此一来,这本可爱的淡紫诗钞,便形成了她独有的风韵:朦胧,外加小清新。


与之前的绛红诗钞齐头并进,渐成双璧。


各领风骚。


         (待续)


 

笔记本情结(三)

笔记本情结


陈海燕



3


如果说,我人生第一个笔记本的关键词是“对联”,那么,我第二个里程碑式笔记本的关键词,就该是“诗词”了。


这是在初二得到的一个本儿。


和第一个硬皮抄相反,这个新本儿,叫作软皮抄。哪里来的,如今真的想不起了。得来时也是异常欢喜,捧在手里,爱不忍释。


这个新本儿,最让我满意的,是它的纸张。也许是长大了一些,我发现自己不再喜欢那种白花花的页面,渐渐对那种泛着古黄的厚实的纸页莫名好感。


巧的是,我的新本,正是有着这样古拙的色泽和这样敦厚的手感,凑上去嗅一嗅,呵,味道很好闻。


我唯一不满的是,这么好的本儿,封面居然印着一组败兴的“世界名胜”。


好在,我是改造笔记本的老手。


我挑选了一张富有意境的挂历纸,古典插花图。恰到好处地将我认为最美的一角定格在了封面正中。留白、比例,都无懈可击。


好,成了。


一个内外都精彩的笔记本诞生了。


绛红,是封面的背景色,使人想到“烛透红帘幕”的那种温婉沉静的红。再看,画面中,月影绰约,瓶花旖旎,给人以无限的怀想。


真好。


有了上一本排版布局的经验,我似乎很知道,怎么样能使这个新本物尽其美。我对用好这个新笔记信心满满,胜券在握。


早就想好抄什么了。


初二上学期的我,正被一本书迷得欲罢不能。这本书,就是父亲书架第三层四卷并列的《红楼梦》。


是电视剧《红楼梦》吸引了我对原著的好奇,谁知一读之下,神魂俱醉,其文字之精绝,意境之绮丽,起承之跌宕,真真是一句话——妙处难与君说!


在初中十分无趣的学习生活中,这本书,成了我最大的欢乐和沉醉。


无数个夜晚,我在心旌摇曳的恍惚中,无比珍爱地抄录着——


无材可去补苍天,


枉入红尘若许年。


此系身前身后事,


倩谁记去作奇传?


 


怜春忽至恼忽去,


至又无言去不闻。  


昨宵庭外悲歌发,


知是花魂与鸟魂?


 


随身伴,


独自意绸缪。


谁料风波平地起,


顿教躯命即时休。


孰与话轻柔?


东逝水,


无复向西流。


想象更无怀梦草,


添衣还见翠云裘。


脉脉使人愁!


 


绕堤柳借三篙翠,


隔岸花分一脉香。


 


宝鼎茶闲烟尚绿,


幽窗棋罢指犹凉。


 


一畦春韭绿,


十里稻花香。


……


每抄录一页,我都会停下来。细细地,细细地端详。忍不住低低吟来,便会觉余香满口,余韵绕梁,真真是满心陶然。


仿佛枕霞旧友、潇湘妃子、蕉下客、蘅芜君,全都立在眼前,绕在身边,快意言笑,把酒言欢。


我有空就抄,有空就抄,抄抄读读,读读抄抄,乐此不疲。


读红楼,抄红楼,成了我当时最要紧的事由。


写代数几何作业的时候,我也把心爱的笔记本摆在眼前,看上一眼,便增添无穷的动力,它仿佛在说:快点写,快点写,写完来汇合。


我越发满意自己包装的笔记封面——好美的绛红色啊,像警幻仙境里的烟霞;好美的瓶花啊,像芙蓉女儿们鬓上的那一抹香。


从心底里爱慕大观园里的每一个人,在字句中想象着她们的起、坐、行、倚,在篇章中追寻她们的悲喜泪笑。


我开始着意抄录那些“人物出场”。有种屏息以待的感觉。


第一个肌肤微丰,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,鼻腻鹅脂,温柔沉默,观之可亲。第二个削肩细腰,长挑身材,鸭蛋脸面,俊眼修眉,顾盼神飞,文彩精华,见之忘俗。第三个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.其钗环裙袄,三人皆是一样的装束。


……


两弯似蹙非蹙烟眉,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。态生两靥之愁,娇袭一身之病。泪光点点,娇喘微微。闲静时如姣花照水,行动处似弱柳扶风。心较比干多一窍,病如西子胜三分。聪明清秀,绝丽无双,气质脱俗,淡雅若仙,妩媚风流。


……


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,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,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,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,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,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。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晓之花,鬓若刀裁,眉如墨画,面如桃瓣,目若秋波。虽怒时而若笑, 虽怒时而若笑,即嗔视而有情;项上金螭璎珞,又有一根五色丝绦,系着一块美玉。


……


多么富有神采的人物啊。


这些句子读起来,有着非常明显的节奏感,念来快意淋漓。


也不记得,自己曾痛快地朗读过多少遍了。在宁静的夜里。


每一遍,都是享受。


合上笔记本,总是夜已深沉,窗外,月色正好。不禁叹息——


当时明月在,曾照彩云归。


 


沉在红楼中的日子,亦真亦幻,怀想联翩。


捧着笔记本的时候,只觉行行页页,字字珠玑。


 


与此同时,另一本重要的书,豁然开启了我的心智,使我步入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空灵天地,更极大地丰厚了我笔记本的内存。


这本书的名字是《古诗文名句录》。


我对它的感觉是——


一见如故。


洞开一窗。


 


《古诗文名句录》,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初版,张冠湘先生领衔编注。书中收录了先秦至清末古诗文名句近两千条,并按内容分为十个大类:言理、述志、论政、修身、议军、理财、施教、衡文、绘景、叙情。


各条名句,都是先释其意,再引出处,后附批注。原文短的,全文征引,原文长的,引述精华。其间,人名、地名、典故甚或生僻用字等,都有诠释和标注。


这原本是部工具书。在那个没有网络的时代,其功能相当于“诗词百度”,作用是方便查证索引。


而我,却没单纯把它当作工具书来看。我开始了逐句细读。因为我发现,字字句句,值得细读。


必须细读。


呵,书里的话,说得多么好哇!


及之而后知,履之而后艰。


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。


行百里者半于九十。


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


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。


不以流之浊,而诬其源之清。


聪者听于无声,明者见于未形。


尝一肉,而知一镬之味、一鼎之调


有第一等襟袍、第一等学识,斯有第一等真诗。


……


每一句都意蕴深邃,鞭辟入里。


值得好好读,好好品,好好抄。


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。每一天的抄录,更是让我有“日进斗金”之感。


精彩还不止于此。


书中随处可见的经典诗词,真真让我眼前一亮。


凤兮凤兮归故乡,遨游四海求其凰。


对酒当歌,人生几何。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


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


人言落日是天涯,望极天涯不见家。


过尽千帆皆不是,斜晖脉脉水悠悠。肠断白苹洲。


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


记得绿罗裙,处处怜芳草。


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。诗酒趁年华。


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


……


手不释卷,奋笔疾书。


我读得诗心沸腾,我抄得痛快淋漓。


这本书,如同一位向导,让我望见了一处藏在静谧所在的胜景,让我走进了一个灵秀而奇异的天地。


也因为这样着迷的抄录、查阅和比照,我开始留意家里所有和诗词有关的书籍。


《唐五代两宋词简析》《宋词选》《宋诗选注》《千家诗》《唐诗小辑》《李白诗选析》《元人小令选》《清词百首》《诗经译注》……


去寻。因为神往。


《古诗文名句录》,好比是个引子。它让我初初领略了诗骨词魂,仿佛让我瞥见了诗人飘飞的青衫一角。


怦然心动间——我寻芳踪而来。


 


当走近,走近,再走近,我的心,便再也没有平静过。


我在七言、长调、小令间驻步。


我在《八声甘州》《一剪梅》《满庭芳》中流连。


我在超然台、幽州台、凤凰台下仰望。


我在《桃花扇》《长生殿》《牡丹亭》里游荡。


 


我的笔记本已然是含英咀华,高朋满座。谈笑有鸿儒。


 


欧阳修是我的常客。


他捻着须笑说,百啭千声随意移,山花红紫树高低。有时他也黯然,会留下“雨横风狂三月暮,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”的句子,让人陪他在寥落庭院中枯坐。


李煜自不消说,早是旧友。


“凤阁龙楼连霄汉, 玉树琼枝作烟萝。”故国梦断,锦衾尚寒,一宵宿醉且散离愁。我想,这样的愁情,也只能无言独上西楼了。


还是苏辛狂放。


东坡一开腔便空旷: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


稼轩词高一嗓:何处望神州?满眼风光北固楼。


雄放豪宕,浩气逸怀。


不能不说李太白。


从“仰天大笑出门去”到“明朝散发弄扁舟”,中间隔着几重山水,几声猿啼,几只孤帆呢?谪仙就是谪仙,他总是大鹏扶摇,诗比剑利,君不闻“昔在长安醉花柳, 五侯七贵同杯酒。气岸遥凌志志前, 风流肯落他人后。”他在诗句中不朽。


易安居士,是我的另一个梦影。


溪亭日暮,独上兰舟。李清照说,浓睡不消残酒。


物是人非事事休。颠沛离丧后,谁又能记起当日秋千架下的小女子?——和羞走,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


大晏小晏更见风流。


晏殊在庭前悠然,一曲新词酒一杯。少年晏几道步其后尘,语惊四座。世事弄人,从“舞低杨柳楼心月”到“声声只道不如归”,繁华一梦。衣上酒痕诗里字,点点行行,纵愁肠,亦情长。


……


一个个熠熠生辉的名字,一段段过目难忘的华章。


我为之叹服,为之迷醉,为之神往。


更为之叫绝。


我很贪心。读到佳句,我不仅会循一句而觅全篇,还会着意抄录相关的作者介绍和重要注释。有时甚至给古今异音字注上拼音,汇总并抄录不同流传版本的不同用字,注上提示语“也作”“一作”,生怕漏掉那些重要的信息。


我渴望着了解。更多更全面的了解。


我在不知疲倦的赏读中,情不自禁地勾画着那些值得一读再读,一品再品的句子和段落。


 


每一次品读,都是余香满口。


每一次品读,都是心旌摇曳。


正是:一顾倾城,再顾倾国。


 


在这本绛红色的笔记本里,我共计抄录了诗词一百一十四首(每一首都用铅笔小字进行了详细批注)。


一百一十四首。


收录了包括刘禹锡等在内的五十八位诗人的作品。


我不怕耽误工夫,我要这里一一列出。


列出他们的名字。


列出这些曾深深地感动过我的名字。


1986年。我抄录在本里、烂熟在心里的的名字。


他们是——


(排名按笔记本出场序)


欧阳修、王实甫、秦观、赵嘏、李煜、贺铸、李璟、汤显祖、辛弃疾、杜甫、屈原、李白、苏轼、张可久、刘禹锡、孟郊、陆游、朱敦儒、陶渊明、郑燮、林则徐、严蕊、岑参、杨万里、王建、晁说之、吴象之、李清照、张泌、无名氏、袁枚、杜牧、周庾信、李商隐、王维、元稹、晏殊、晏几道、贯云石、柳永、刘向、崔护、姜夔、杨基、王安石、马致远、王勃、宋祁、张先、陈与义、秋瑾、岳飞、刘长卿、程颢、郑会、王禹偁、叶绍翁、刘季孙。


 


这就是我的第二本笔记。


每一页,都是锦绣。


我在诗词堆里高卧,感觉自己富甲天下。


 


我走到哪儿,这个笔记就带都哪儿。寸步不离。


我爱之入骨。惜之如命。


课间或者午后,我都会摸出它来,翻翻,看看,或者握握。


有点走火入魔。


 


初二结束的时候。爸爸皱着眉,对我说,你该收收心了,看看你这成绩。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待续)


 


     


笔记本情结(一)(二)

笔记本情结


陈海燕


某日开会,长长的光洁的会议桌上,看去,一溜笔记本——全都是厚重的精装的那种,黑色、咖啡色、银灰色,皮面的、绒面的、磨砂面的,本本挺括,气场十足地对应着各自的主人。显得寒碜的是,我自己的这本薄薄皱皱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旧笔记,卷翘着页角忝列其中。嘿,真是难看。我把笔记本翻了个面,啊呀,后面更难看,旧而斑驳,再翻回来。


我想我的动作和表情一定非常滑稽。我继而想到,我不是也有很多新的好的笔记本吗,干嘛不用呢?


干嘛不用呢……真的,我的新笔记本还真是不少,单位发的,活动送的,朋友给的,精美簇新,顺手翻翻,那雪白的纸页,那雅致的装帧,那悦目的纹络,多么可人,但是。


都闲在那里。


隐隐觉得,这么好的本儿,记些拉拉杂杂的活动要求、事宜备忘,似乎是可惜了。


这么好的本儿,该记些……


该……


——这念头忽而触动了我的神经,牵出好多记忆。啊,岁月深处的记忆,几乎淡忘的记忆。


 


关于笔记本。


关于笔记本里的句子。


关于笔记本里的那些走远了的日子。


 


1


现下,谁还会拿笔记本当回事呢。哪怕是最精美的豪华装笔记本。但我清楚地记得,小时候,对于笔记本,我曾经怀有那么那么虔敬的一份向往。


首先是少,其次是不易得。七十年代末,我刚上小学,那时的物资还比较贫乏,很少见到精致的笔记本,就算有,也轮不到我们小屁孩来糟践,大人们会很珍惜地小心使用它们。爸爸的大书架上有两本,那是我时常行注目礼的地方。


听爸爸说起,这其中一本是毕业班学生送的集体礼物,一本则是爸爸大学同学的馈赠。师生情,同窗情,全在这里面了。可不精贵么。


它们的精贵不止于此,那绸缎的封面,那厚重的分量,以及那鲜红的可作隔页的丝带,都显示着它们的不俗。宝蓝的这本在左,银红的这本在右,常年端立于书架二层靠左的位置,透过玻璃看去,光彩熠熠。


有时我会小心地取下翻翻,摩挲那可爱的封面,把玩那柔美的丝带,然后在父亲瞥过来的目光中,郑重地放回,并用体态语表示——我很小心。


真是一对尤物。我隔着书架玻璃看它们的时候,越发觉得它们立在一起,有双剑合璧之气。


更妙的是,我发现,父亲那一笔洒脱的行楷写在本中,行行周正,页页疏朗,真是漂亮啊!


且说那墨迹,不用碳黑,不用纯蓝,用的最宁和淡远的一种墨水——蓝黑,墨色清雅,笔锋尽显,沉静,温厚,从容。


像父亲。


《文心雕龙》《古文观止》《沧浪词话》《人间词话》等等这些书名,大约是那个时候,我从这本儿里看到并渐渐熟悉的。


起初根本不看内容,就是傻傻地看父亲的字。一行行一页页地看,像看古瓶上的纹络,就是觉得好看。心里深深地感叹——这么好的本儿,配上这么好的字!


我常常深呼吸地合上本儿,插回它该回去的地方。像看完一部大片。


渐渐大起来,知道留心看看句子了。发现父亲的摘记内容虽杂,但格式井然,每段摘记的第一行,简要地录着书名、出处、章节等,每摘完一部分,必隔行,且前有目录,中有页码,很好检索。


很多年以后,当我自己也做很多摘记的时候,回想起父亲的工整笔迹,依然深深叹服:那样一以贯之的气定神闲,不焦不躁。不像我,摘记总是虎头蛇尾,天马行空,前边还像字,写到后来凌乱如草,鬼画如符,我认得字,字不认得我。


确是需要修炼。我想。


当我小学毕业的时候,父亲的两本笔记几乎快要写满,我时常翻翻弄弄,摸摸看看,小心玩赏,不敢也不忍弄坏哪怕一个页角。


市面上的笔记本开始多了起来,但看来看去,仍然没有一本可以比得上我家那对宝贝。无论是材质,还是装帧。


那时,不记得在一篇什么文章里读到这样的句子——“蓝黑,没有碳黑的呆板,没有纯蓝的轻佻,是最最可心的墨色……”


一下子想起了父亲的笔迹。大赞其妙,感叹,英雄所见略同。


越发觉得,呵,那些蓝黑色墨水抄录的句子,一页页,一行行,多么俊逸生动啊——


文之思也,其神远矣。故寂然凝虑,思接千载;悄焉动容,视通万里;吟咏之间,吐纳珠玉之声;眉睫之前,卷舒风云之色;其思理之致乎!


夫桃李不言而成蹊,有实存也


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


……


从此,爱上了蓝黑墨水,爱上了用蓝黑墨水写字的沉静的感觉。


从此,懵懂地认定,那样美好的本儿里一定得有那样美好的字句来配它。


幻想着,是不是有一天,我,也可以拥有一本……


可惜,我还只是个小孩。


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书包里那些皱皱巴巴的作业本和教科书。


还有。


满脑子的妄想。


 


2


记忆里属于我的第一个笔记本,并不气派。气派的我买不起。


初一的我,发心要摘满一整本成语。管它本子好不好。


这个念头的缘起,是因为不服语文老师的一句话。


我们初一的语老师,姓曾,是位硬汉形象的诗人(我这么觉着)。曾诗人经常读小说给我们听,整得我们这些文艺少年对什么矛盾奖、冰心奖心驰神往。有一天,曾诗人大赞他所带的我们隔壁班中的某女生,文笔出彩,才气纵横,说到赞叹处,大手一挥:“你们知道吗,人家一篇文章里,光成语,就用了38个!厉害吧!”众人面面相觑,大气不敢出。


敢情说——我们班全是菜鸟呗?!


不服。


——这该是小孩子的一种嫉妒吧。


呵呵,或许。


其实,弄到一个硬皮抄,真正开始抄成语的时候,我的心里早没了那种赌气的感觉,打开新崭崭的第一页,我心里满溢的,是新本开张的欣喜和满足。


虽说只是个硬皮抄,也够好的了。看啊,那挺括的封面,纯美的色彩,让我每瞄一眼,心里就爽一下。


我也有自己的笔记本了。自己的。


我精心设计了扉页、目录和版式,一切都不能马虎。


但是,苍天啊,成语多如牛毛,我从哪一个开始抄好呢?思前想后,我决定参照家里的一本成语词典,按音序来抄。


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抄录的第一串成语。


哀兵必胜。


哀鸿遍野。


爱屋及乌。


……


我不仅抄词,还抄解释、出处及例句。


纸很薄,因此,抄的时候要格外小心,一旦错了,擦擦擦,即使再小心地擦,纸上也会出现个狼狈的小洞。


这将是无法容忍的败笔。


坚决不能容忍。


其实,我的潜意识里,是以父亲的那两本摘记为样板来要求自己。


干净,且美观。


是的,必须干净且美观。


但我忘了,自己还是个小孩。


干净,且美观——这很难。


 


不一会,我就抄得两手酸软,全身冒汗了。


抄了整整一页后,我的心也凉了一半。


——啊,我的字真丑啊。


——字里行间,也显得疙疙瘩瘩,曲曲弯弯,不够通畅。


——写得太密了,挤挤挨挨的。


我烦恼地看着自己的字,想起暑假里老爸让我临帖,我懒懒散散、胡乱应付的情形,有些羞愧和后悔。


哎,抄得这么难看,白糟蹋了我的这个硬皮抄。


音序为a的成语还没抄完,我的斗志就全都消磨殆尽了。


这来之不易的第一个笔记本,工作了一天,便开始了漫长的休假。


只是那以后,每逢爸爸再令我临帖,我态度老实多了,也能够像爸爸要求的那样“仔细看,慢慢写”了。那会儿,爸爸常挂嘴边的话是——我们小的时候练字,稍微一个笔法不对,你爷爷的“栗子”就敲在脑瓜上了。哪像你们现在……


哦可怕。


我那时临摹的,多是爸爸亲自书写的硬笔书法。用的纸,厚实而细腻,是学院里专供老师们用的那种活页备课纸。行距阔,写出来,很好看,还记得常临的那几句——


山不厌高,海不厌深。

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

绳锯木断,水滴石穿。


操千曲而后晓声,观千剑而后识器。


……


爸的字在上一行周正沉稳。


我的字在下一行迤逦蛇行。


尽管丑,总还是在一点点小小地进步着。


我希望有一天,自己能随心地写出一整本漂亮的笔记,而不是现在这样。


可惜我毅力不强,字,最终也没练出名堂。


 


没过多久,我的注意力,一下子被另一桩事情吸引过去了——我爱上了对联。


 


那段时间,我正在读家里的一本《古今对联故事选》。


真是一本好书啊!


以我当时的心智,简直觉得这是天下第一好看的书!


这本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于1984年的对联故事选,共分三辑:古代对联故事、近代对联故事、风物杂联故事。里面的文章可以说是篇篇精彩,令人叫绝!《东坡戏对》《王禹偁巧对毕士安》《竹园联话》《压倒三江王尔烈》《大观楼长联》《桃李门》《洪承畴与史可法》……啊!好故事太多了!最令我着迷的,是那一副副奇联妙联!我边读边吟,常常激动到坐卧不宁,脑海中盘旋的,全是故事中的人,事,物,景。


我情不自禁地想到,多么绝妙的句子啊,不抄不足以快我心!


可是,这么好的句子,抄在哪儿呢?


本儿,倒是有一个。硬皮抄。


可是,弄砸了几页。


一想到那难看的几页成语,我就难受。


撕掉?


不行。毕竟抄得费劲,舍不得。一撕,本也会散架。


再买?


更不行。没这闲钱。


那……


我烦恼地把硬皮抄前后打量,翻到背面的时候,诶?一个主意来了——要不,就这么这么这么办!


好嘞!


一股兴奋劲儿冲上脑门。我的妙计是,把硬皮抄翻个面,封底当做封面,哈哈,打开一看,不就又是全新的了吗?!


我精心裁剪了一张可爱的挂历纸,给我亲爱的硬皮抄进行了重新包装。


啊,穿上新衣的笔记本,面貌一新,俨然一个刚从百货商店出来的新品!


打开一看,白花花的纸张,正欢迎着我的对联们入住呢!


我捧着大变样了的本子,有种另结新欢的愉悦和刺激(从此,那些可怜的成语们,被打入了底层冷宫,不见天日)。


再次下笔,我决心不重蹈覆辙。


规划好格式,设计好行距,预留好空间。


嗯,最重要的一点,是——字!


我开始抄了。


【古今妙联集萃】


把酒时看剑,


焚香夜读书。


 


山抹微云秦学士,


露花倒影柳屯田。


 


松籽围棋,松籽常随棋子落。


柳边垂钓,柳丝常伴钓丝悬。


 


三光日月星,


四诗风雅颂。


 


天作棋盘星作子,日月争光;


雷为战鼓电为旗,风云际会。


 


钱如真可通神,此座巍然,何不与烟霞终古;


石也有时变相,长公仙矣,莫非是香火前缘。


 


稻草捆秧父抱子,


竹篮装笋母怀儿。


 


千里为重,重山重水重庆府;


一人成大,大邦大国大明君。


 


人言可畏,我始欲愁,仔细思量,风吹皱一池春水;


胜固欣然,败亦可喜,如何结果,浪淘尽千古英雄。


 


雪积观音,日出化身归南海,


云成罗汉,风吹漫步到西天。


……


啊,多好的句子啊!——边抄边吟,边吟边赏!


我抄抄,停停,读读,叹叹,有时愣愣地,发发呆。


好像,不忍心抄得太快。


好像,不愿把人参果囫囵个吞下。


我神思恍惚。故事里的人仿佛就在眼前晃悠,笑着,恼着,沉思着……苏学士的帽,秦少游的扇,郑板桥的胡子,似乎触手可及,带着他们的温度,活生生地在我身边。


此木为柴山山出,


因火成烟夕夕多。


——瞧,这样的句子,虽嬉戏之作,但意趣别致。


虚心竹有低头叶,


傲骨梅无仰面花。


——好一副对仗工整,蕴寓深邃的妙联!足见郑板桥之骨气高格。


六载固金汤,问何人忽坏长城,孤注空教躬尽瘁;


双忠同坎,闻异类亦钦伟节,归魂相送面如生。


——林则徐哭关天培,感天动地!


和马牛羊鸡犬豕做朋友,


对稻粱菽麦黍稷下功夫。


——平白如话,言简意赅。教育家陶行知诲汝谆谆。


……


越读越爱,越爱越读。


这些对联,神思驰骋,意象生动!


有的结构严谨,措辞工巧。


有的语意双关,相映成趣。


有的浅显明快,涵义深刻。


 


汉语言,真的是太神奇、太优美、太生动了!


那一刻,我完成了对于“语文”最为刻骨的“一见钟情”。


从此不曾疏离。


 


我的硬皮抄从此身价百倍,成了我最珍爱的家当。


许是爱屋及乌吧,我感觉这次摘抄,字,也好了许多。整个版面看起来,几本达到了“干净且美观”的标准。


也更深了咀嚼了父亲常说的那句:字如其人。


 


我是个很容易兴奋的人,当一股火苗在内心燃烧到一定热度的时候,开始不甘心这样“独乐乐”,特别想找到一个可以和我“拼却一醉”的人。


很快,这个人有了,她是我的同学何晓萍。


之所以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,是因为,她算是我精神层面的第一个“同志”。


晓萍人很美,细细长长的身条,白净的脸庞,大大的眼睛,总是特别欣赏地看着我。


让我有领导她的欲望。


我俩放学回家在同一个方向。我们不挤公交,慢慢溜达。路上,我给晓萍讲对联故事,有时边讲边在她手心里写写划划,告诉她对联里用的就是这一个字。


晓萍听得入境。我讲得就更来劲了。


有一天,我把硬皮抄拿给晓萍看,她说借我一晚吧明天还你。我说可别弄皱。她说放心。


第二天她来还我的时候,有点小得意地说我也有了。


什么你也有了?


她说我把你的对联全抄下来了。


晓萍掏出一个小本儿,翻给我看。啊,真的,她全给抄下来了!


她的字多么清秀啊,尽管本子很次,但布局得多么整洁清爽啊。我真的要对她刮目相看了。


我们相视一笑,眼里全是欢喜。


小孩交换棒棒糖的欢喜。


 


此后放学,我们溜达的时间就更长了,攥着各自的小本儿讲讲说说,读读吟吟,往来唱和。


两人乐就是比一人乐带劲。


我们常在一起玩着读。


一人念上联,一人对下联。


有对歌的快感,也有吟诗的韵味。


难度加大。


一人背上联,一人背下联。


哇,竟然熟读成诵了。


对方若是对不上,成就感就更强了。


没多久,我们就在这样的游戏中,把那些奇联、妙联、趣联弄了个滚瓜烂熟。


有一天,我出上联。


晓萍傻了,对不上。


问我,这是哪一副啊我怎么没一点印象呢。


我说你不可能有印象这是我自己编的一句。


晓萍睁大了眼睛仿佛在说我们也能自己编对联吗。


我用一个牛气的眼神表示,当然。


之后的几天,晓萍魂不守舍,想着如何对出我那上联。


她拿了几套方案来,都被我一一说破漏洞给予否决。


她只得返身而去,继续埋头苦想。


冥思多日后,她终无所得。


我说你就别忙乎了,这是个“绝对”。


绝对?你自己也对不上?晓萍问。


是的,我写了几个都不工整。想不出更好的了,所以我宣布这是个绝对。


晓萍吃惊地瞪大了眼睛,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本里的上联。


只好作罢。


 


这以后,我俩的兴趣就转移到自编对联上来。


有时她出上联,我对下联。


有时我寻来一副新联,让她猜猜下联。


这样几十个回合下来,我们对于对联的用字和立意,都又有了一层新的感受,逐渐知道了,联,不仅要对上,契合,显得工整,更还要立意新巧,意韵流淌。


 


那段日子,我曾深深地感叹——


汉字,是有着奇异生命的种子。你给它合适的落脚,它便会给你最振奋的蓬勃。


汉语,是有着情绪密码的丝绦,你给她百样的编结,她便会呈现出千样万样的神采。


 


如果,你,足够,懂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那一年的秋天,我和晓萍在无数次牵手回家的路上,藉着文字的奇丽和彼此的感染,分享了少年时代最美好的一段情感。


此后多年,方知,知己可贵。


我庆幸,我曾珍惜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