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本情结(六——九)

笔记本情结


陈海燕


6


绛红、浅紫、妃色,一路行来。1989年,我的笔记进入墨绿时代。


是的,墨绿。


这个本,是备课本里的贵族。


母亲第一次带回家,就被我就看上了。它,有着傲岸的颀长的身形,宽宽长长,塑胶皮的外套,挺括闪亮,里外都很贵气,不像寻常的备课本那样乏味寒怆。


掂在手里,沉沉的,凉凉的。那幽深的墨绿色,森气凛凛,有股摄人的魅惑感。


呵,多棒的本啊。尤物。


我要它。


不由分说,我从母亲那里拐骗了来。


当它彻底地归我了的时候,我还是发现了一些瑕疵。


最明显也最难办的是,光洁的墨绿外皮,正中位置,大大地印着三个必须清除的字——备课本。


那时的我,狂热而偏执。眼里绝不揉沙。我决定要妙手神工,为封面开刀整形。确保完美。


我知道我行。


量身定制。我的大方略是,寻找一张墨绿色调的画作,用以覆盖。


我海底捞针地在家里扫荡,在一堆一堆的杂志、期刊、画报里,翻找着符合的、够味的画作。


终于,一幅极具抒情色彩的油画,被我挑拣了出来。这是《名作欣赏》期刊“世界名画”栏目推介的一幅杰作,画家的译名满拗口,叽里呱啦很长,看样子,是巨匠级的一个人物。 


画作以墨绿为主色调。是一片小树林的近景。秋色浓郁,叠翠流金。湛蓝的天空一角,清远澄净。


尺寸也合适。我小心地,握着剪刀,把这幅名画从杂志上“请”了下来。


啊,置于封面正中,太合适了!简直是天衣无缝,如同原配。


我精心地用透明胶把名画固定好,使它定格在完美的黄金分割点。


好。平平展展,大大方方。名画与底板,色调和谐,相映成趣。


远看,近看,左看,右看。翻来覆去看。我对自己的杰作,简直满意极了。


心里想:一本伟大的笔记,从此诞生了。


 


可能是,这最初的“一剪功成”,使我一下子迷上了剪贴画。我发现很多杂志期刊里推介的名画和摄影作品,都特别有味道,很适合贴在我的墨绿大诗钞里。


于是,油画、条幅、摄影,这些可爱的剪贴画,成了我笔记里的新贵。我殷勤地给她们找到合适的“家”,让她们在最适合的页面、角度和方位里闪烁光彩。


同时入住的,还有很多“香客”。比如,一朵蔷薇,一枝海棠,一柄栀子花,或者几朵茉莉、玉兰,有时还有叶子,银杏、梧桐、枫叶,或者那些窈窕的不知名的细草。


我将她们炮制成干花,纳入卷页中,成为一种饶有风情的装帧。


让她们在同样芬芳的词、句、段、篇间,弥散馨香。


啊,我的墨绿,这样生气勃勃,这样丰美蕴藉!


 


美工课上,老师布置我们剪纸。


我不想剪那些传统的老花样,自己设计了一个稿子,用心剪来,嘿,还真不错——这是一个扇面造型,有柳,有月,有亭,有人。整个作品,玲珑有致,意味清远。


妙哉。自己赞一个。


我给这可爱的剪纸寻了个绝好的去处——新笔记的扉页。


衬着白白的底板色,这扇面中的柳、月、亭、人,显得悠然而娴静,通透且别致。


为我的新笔记再添风情。


 


这么大,这么厚的一个本儿,能抄多少好东西呀。我心里十分受用,仿佛仓里有吃不完的谷子,满足得很。


第一次用这么大页幅的笔记,好处一下子就显现出来。


首先,页面大,行数多,很长的诗词,也可以在一个页面里完成,很有整体感,方便排版、修饰和阅读。


其次,大页面,可以容纳比较大气的美术作品,那种系列的摄影作品,更是可以完整呈现,比如,在第十五页,我剪贴的就是台湾著名摄影师李建中的两大幅儿童摄影,画面落落大方,边距充裕,毫不拥塞。


再者,大页面,可容我信笔由缰,落墨不拘,使得这个时期内,我的钢笔字舒放了很多,灵动了很多。


 


好马配好鞍。我觉得,我新本入选的作品,都堪称精品。因此,更生出几分得意。


看,先是一组“诗经选粹”。《黍离》《园有桃》《关雎》《蒹葭》《桃夭》。


再是几首“乐府绝唱”。《铙歌十八首之上邪》《长歌行》《子夜歌》《江南可采莲》。


魏晋才俊,更见风骨。曹植的《杂诗七首》,曹丕的《登台赋》,曹操的《龟虽寿》《短歌行》,阮籍《咏怀诗》,都气象空前。


女诗人们,才思不俗。瞧,左芬的《啄木诗》,班婕妤的《怨歌行》,夫人的《我侬词》,更有千古悲歌蔡琰的《胡笳十八拍》,字字句句,泣血而就,断人情肠。


刘彻的《秋风辞》《夫人歌》,傅玄《昔思君》,李延年的《歌》,司马相如的《琴歌二首》,谢逸的《千秋岁》,都是佳句迭出的名篇。


更有《登幽州台歌》《垓下歌》这样的苍凉大作。


老朋友的大作依然是我的钟爱——


“沈家园里花如锦,半是当年识放翁。也信美人终作土,不堪幽梦太匆匆。”陆游的《沈园》声声含恨,字字凝愁。


“生怕离怀别苦,多少事、欲说还休。新来瘦,非干病酒,不是悲秋。”李易安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,真真是句句肺腑。


秦观狂放如初。“醉漾轻舟,信流引到花深处。尘缘相误,无计花间住。”


杜甫依然沉郁顿挫,神色忧戚。“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”他在《旅夜书怀》中轻叹。


气吞万里如虎,不止是稼轩。你看,多少豪侠奋笔——


南宋诗骨陈与义,烽烟中抬望眼——“稍喜夏沙向延阁,疲兵敢犯犬阳峰。”


掷地有声,最是放翁。“黄金错刀白玉装,夜穿窗扉出光芒。丈夫五十功未立,提刀独立顾八荒。”一首《金错刀行》,铁骨铮铮。“一闻战鼓意气生,犹能为国平燕赵。”《老马行》中,放翁自比老马,心比金坚。


“云横秦岭家何在,雪拥蓝关马不前。”韩愈壮志未酬意难平。


贺铸的《六州歌头》,多么豪壮!“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雄。肝胆洞,毛发耸。立谈间,死生同,一诺千金重。”


……


再看。


旷达已极,豪迈已极,潇洒已极的,还是东坡——


老夫聊发少年狂,左牵黄,右擎苍。锦帽貂裘,千骑卷平冈。为报倾城随太守,亲射虎,看孙郎。  酣胸胆尚开张,鬓微霜,又何妨?持节云中,何日遣冯唐?会挽雕弓如满月,西北望,射天狼。


情深已极,心碎已极,萧索已极的,仍是东坡——

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  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

多少次,为这样的东坡,无限唏嘘;多少次,为这样的句子,深深感慨:文字,是这样奇异的遗存!它使枯了的不朽,使逝去的永留,使时光静止,使往日重现,使我们可以隔着这样无尽的岁月,如此轻易地,走进当日的传奇。


还有什么,能比这更真切更高清的吗。


读诗,真的,是一种穿越。


 


造化弄人,命运诡谲。传世的名篇后,那些比诗篇更加奇异的故事和人物,常常让我屏息凝神,在惊讶、迷惑、痛惜、气恼、庆幸等诸般滋味的缠绕中,完成了对生命、对人性的点点认知和辨识。当初,我尚不知,假以时日,这些触动和滋味,都将在我,陈海燕的这个生命体内,聚拢、交织、糅合,并最终内化成一种情愫,一种成分复杂的、将影响我未来性格走向的精神底色,并以其无与伦比的营养价值,成为我终身受用的心灵鸡汤。


 


怅望倚层楼,寒日无言西下。


 


我的诗钞中也有特别“好玩”的段子。


比如,令人忍俊不禁的这首《责子》,堪称陶令陶渊明的育儿心得——


责子


白发被两鬓,肌肤不复实。


虽有五男儿,总不好纸笔。


阿舒已二八,懒惰故无匹。


阿宣行志学,而不爱文术。


雍端年十三,不识六与七。


通子垂九龄,但觅梨与栗。


天运苟如此,且进杯中物。


啊,每每读来,都觉捧腹。题为“责子”,其实不然。说实话,我不大同意杜甫对此篇的理解——“陶潜避俗翁,未必能达道……有子贤与愚,何其挂怀抱”,其实,这样诙谐的句子中,哪里是忧虑和气恼,分明是含笑的戏谑,是爱怜的夸大,字字满溢的都是陶令的舐犊情深啊。


就像当初忍着笑,读刘克庄的《一剪梅》那样,“惊倒邻墙,推倒胡床。旁观拍手笑疏狂”真真是无限快意。诗人的笑容,几乎是跃然纸上。


啊,真是,好句伴我好时光。美妙的诗词,带给了我多少美妙的日子啊。


 


我的“墨绿”,名品荟萃,日渐厚重。


如果你翻开第一页,会发现,这页空白。


奇怪吧。


其实,这一页,原是有字的,正好一阕词。铅笔字的。


后来,擦了。


为什么呢——说来,有个乌龙事件。


事情是这样的。在诗词堆里打滚久了,我的手也痒痒起来,曾试着挑了词牌,添了几首词。问题是,自己看着很没谱,得找个行家给指正一下。给父亲看?哎,他那严苛劲儿,我还是别去找不自在了。但,又实在只能找他,另外没人。联想到此前几回,他对我文章的不满和批评,我实在没情绪再去碰壁。


怎么办呢。忽然地,一个十分滑稽的念头闪进脑子。呵呵,有点损,试一试吧。


我精挑细选,将自己认为最像样的一首《卜算子》挑拣出来,极其认真地,抄录在墨绿大笔记里(词句如今我已记不大全了,只记得最后一句是“独自思量困”。基本属于“为赋新词强说愁”这类)。


呵呵,此刻,我想玩什么花样,可谓是其心昭昭了吧。


好戏开场。


我捧着笔记,走近父亲,显得十分疑惑地说:爸爸,我昨天抄到一首词,无名氏的,你给看看这词到底写些什么,另外看看是男诗人还是女诗人的笔调。


我的表情,十分成功。爸爸没一点起疑。他停下手里的活,接过本,仔细端详了一番,还给我,说:大致是抒写一种惆怅心绪吧。至于男女诗人,似乎看不大出。


说完,父亲继续伏案工作。我抱着笔记本,默默退出。


心内敲锣打鼓,开心死了。


啊,没有穿帮!至少说明,填的词,还有那么一点仿真,有那么一点架势,有那么一点神采,有那么一点情味……呵呵,总而言之,有那么一点靠谱。


我觉得,自己这一出“偷梁换柱”,实在是——高。


许多年后,我和父亲再笑谈起此事,他已全无印象了。我笑道:看走眼就看走眼呗还不愿承认。


哈哈,那段着迷疯魔的日子,真是有说也说不尽的风味啊。


 


这首经评估认定过的词,在我的笔记首页待了一阵后,悄然消失了。


因为,我把它擦了。


我觉得,它不够分量,它太青涩太粗糙了——和李杜苏辛待在一起,不够格,不合适。


放在首页,更不衬。


擦了。擦得不留一点痕迹了。如今想看看当初的句子,却不能了,只能看到擦掉后的斑驳印迹。有点可惜。


墨绿,我的大笔记,它的首页此后一直空白。


但这空荡的一页里,也的确留下了一些令人无法忘却的,枝节。


 


1990年末,我的墨绿诗钞不辱使命,以一百三十五首诗词的内存量,完美收官,其中无数的名画剪贴、摄影精品剪贴和干花收藏,以及笔记里丰富的资料归类,让这本身量秀挺的大笔记,更显精神,也更添灵气和底气。


成为我笔记中的一员骁将。


 


恰巧的是,这笔记的最后一页,最后一句,看看竟是:凭谁问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


啊,好像是……这本笔记的自语。


啊,好像是……这本即将收官的老笔记的一句追问。


肃然。


 


7


排行第六的这本笔记,其貌不扬,我也没有为它费心地修饰。只在大大的、白白的封面上,用眉笔写了三个大字:诗钞(六)。


我自己觉得,很好。肚子里有货,也就不必追求金玉其外了。


扉页的右上角,悬着一柄垂丝海棠,茎叶袅娜有致,下书四句:

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


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


甚是好看。


接下来,是传说中武皇的一首七绝《如意娘》——


看朱成碧思纷纷,憔悴支离为忆君。


不信比来常下泪,开箱验取石榴裙。


除了诗词,这新本里还收录了部分诸子语录,有很多句子,都使我受益匪浅,一读再读。如:


子曰:见贤思齐焉,见不贤而内自省也。


子曰:益者三友,损者三友。友直,友谅,友多闻,益矣。友便辟,友善柔,友便佞,损矣。


孟子曰:君子有三乐,而王天下不与存焉。父母俱存,兄弟无故,一乐也;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,二乐也;得天下英 才而教育之,三乐也。


荀子曰:不登高山,不知天之高也;不临深溪,不知地之厚也。


朱子曰:读书之法,在循序而渐进,熟读而精思。


……


另有魏源《默觚·学篇三》中的句子:


知过密不密之别也,复道远不远之别也。故志士惜年,贤人惜日,圣人惜时。


刘向《说苑·建平》中的句子:


臣闻之:少而好学,如日出之阳;壮而好学,如日中之光;老而好学,如炳烛之明。


细细品来,真是金玉良言。我细心了抄录了相关的一些注解和评述,心得又添一层。


我的新本里,好东西还真不少。《天工开物》的作者,明代科学家宋应星,有首很有意思的《怜愚诗》


一个浑身有几何,学书不成学兵戈。


南思北想无安着,明镜催人白发多。


笔调轻快,情辞真切。我非常喜欢。


此外,韦庄《送日本国僧敬龙归》、唐温如《题龙阳县青草湖》、黄庭坚《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》、郑谷《淮上与友人别》、徐熥《酒店逢李大》、薛道衡《人日思归》、宋之问《渡汉江》、李觏《乡思》、岑参《逢入京使》、李益《夜上受降城闻笛》、李好古《谒金门·怀故居》等,都是上乘佳篇,读来令人神往。


如果要提起这个新本里,我印象“最为深刻”的诗篇,不得不说说其中两首分量很重的大作。


一首,是唱和往还之作。


唐大和七年(公元八三三年),白居易写了《微之、敦诗、晦叔相次长逝,岿然自伤因成二绝》寄给好友刘禹锡。诗中对三位友人元禛、崔群、崔宏亮的相继去世,表示深切的哀悼。刘禹锡读到诗后,无限感喟之际赋诗寄情。于是就有了这首著名的《乐天见示伤微之、敦诗、晦叔三君子,皆有深分因成是诗以寄》——


吟君叹逝双绝句,使我伤怀奏短歌。


世上空惊故人少,集中惟觉祭文多。


芳林新叶催陈叶,流水前波让后波。


万古到今同此恨,闻琴泪尽欲如何。


好一个“万古到今同此恨,闻琴泪尽欲如何”!情辞动容,感人至深,每读到这里,我总觉心意难平,总似乎能望见诗人热泪婆娑。一读再读。好多天,我都恍惚凄然,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,无法抽身。


不知为什么,这首心意沉沉的伤逝之作,成为了那段时间,新本里让我最为感触的一页。


另一首,是咏叹抒怀之作。


王安石的作品,《华藏院此君亭咏竹》——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一径森然四座凉,残阴余韵去何长。


人怜直节生来瘦,自许高材老更刚。


曾与蒿藜同雨露,终随松柏到冰霜。


烦君惜取根株在,欲乞伶伦学凤凰。


是的,特别喜欢颈联“人怜直节生来瘦,自许高材老更刚”这句,傲骨铮铮,令人感佩!我用铅笔用心地把这两句勾画下来,看了好久,愣了好久。


 


好句实在是多,我抄得手酥臂麻,仍不忍停笔。


抄得越多,读得越多,越觉得诗海浩瀚,我的收藏,不过沧海一粟而已。


于是,我几乎所有的时间,都用来抄录,用来查找,用来沉浸其中,任自己陶陶然不辨晨昏,醺醺然如在醉乡。


我很开心。独自开心。


——在那些寂静的深夜,在那些微雨的黄昏。


 


好诗,是要大声朗读的。读,然后知味。


陆游《病起书怀》、谭嗣同《狱中题壁》、龚自珍《己亥杂诗》、梁启超《纪事诗》等诸篇,都是慷慨之作,朗声读来,心胸豁然。


纳兰词,佳篇众多。《梦江南》《采桑子》《如梦令》《点绛唇》等篇,文思婉转,笔致秀润飘逸,如茶似酒,高诵低吟两相宜,让人拍案叫绝。


读。不读岂知其中味!


 


我在笔记本里徘徊流连,走走看看,听听赏赏,动心处驻足,动情处思量,花间柳下,池畔月前,有种阅尽人间春色的深深的欣慰。


 


只是,我不知道,着迷的我,疯狂的我,在别人看来,曾是多么的多么的可恶。


你知道你那时有多烦人吗——多年后,师范老同学芬在聚会时说起。她说:


你不嫌累我还嫌累呀,每个晚自习,你都不让我闲着,硬拽着让我听你朗诵。苍天啊,我哪儿听得懂几句啊。呜呜,你不仅逼着我听你一遍一遍朗诵,还硬逼着我说听完的感觉。妈呀,杀了我吧,要命啊,我哪儿说得出啥感觉呀。整整三年啊,一千多个晚自习啊,我被你奴役、胁迫、逼供。呜呜,惨不当初啊……


……


是的。这就是我师范的生活写照,白天抄,夜里读,纠缠不休地反复读给同学听。我读得快意淋漓,殊料人家被我骚扰得不胜其烦。呵呵,还好,很快,毕业季来了。


我的十八岁,再见了。


8


接下来,我使用快镜头来报告一下1991年后,我的笔记进程。


诗钞(七),16开,大笔记本,手抄本。以摘抄外国诗篇和剧本为主要内容,重要的篇目如:印度戏剧家迦梨陀娑的七幕诗剧《沙恭达罗》,古希腊著名的女诗人萨福的《给所爱》《蔷薇园》《论教育的功效》等。


诗钞(八),8开,中号笔记,剪贴本。以剪贴报刊文摘为主,重要的篇目如:《丰子恺漫画选译》之《翠拂行人首》《幸有我来山未孤》《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》、袁莉散文《天问》、梅清散文《黑白境界》、丁郎散文《怀念古典》,等等诸篇。


诗钞(九),8开,中号笔记,手抄本。以抄录现当代诗歌为主要内容,重要篇目有:席慕容《一颗开花的树》《莲的心事》《白鸟之死》、纪弦《你的名字》、郑愁予《错误》《如雾起时》、余光中《白玉苦瓜》《等你,在雨中》等篇。


诗钞(十),8开,中号笔记,手抄本。以抄录诗词评注和杂文小说为主。重要篇目有:况周颐《蕙风词话》、张潮《幽梦影》、林语堂《苏东坡传》、林徽因《模影零篇》、汪曾祺《受戒》《徙》、史铁生《病隙碎笔》等摘记。


……


目前,除诗钞(九)遗失外,其余都健在。


只是,年深日久,渐显老旧。


 


9


岁月如梭。


距离那段火热的年华,已经二十年过去了。


连我,都已老旧。何况那些纸本卷页。最华丽的“贵妃”,已是衣衫支离;“墨绿”里面的花叶书签,也多有残落佚散。历经多次乔迁折腾,这些老笔记能够幸存到现在,已是不易。


我恨自己疏懒。在烦扰的世事里打滚,在艰辛的岁月里奔走,这些老友,经年累月地被我束之高阁,常常忘记得没有一点踪影。


仿佛笙歌散尽。仿佛人去楼空。


人声寂灭。


那股为诗词痴狂的心澜,似乎也早已平息,在柴米油盐的缝隙里,渐行渐远。


曾几何时,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。我们不再是一体一心的了。


我很难过。


我忙乱在自己的琐事里,再也顾不上曾经最爱的那些人和事。


我在忙些什么呢。


我匆匆地向前奔走,随着时间的流。踉跄赶路。


——不再和诗词肌肤相亲的日子。


我在赶路,我很狼狈。


我很疲惫。


 


有时,静夜里,月光提醒我——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“夜月一帘幽梦”“明月楼高休独倚”……啊,多么熟悉的感觉,又回来了。是你们吗?


有时,微雨中,风声提醒我——落花人独立,微雨燕双飞”“秋风多,雨相和,帘外芭蕉三两棵”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” ……啊,多么熟悉的句子,又回来了。是你们吗?


或许,你们从未走远。


或许,你们从未离去。


 


谢谢你们,记得回来看我,看我这个薄幸的老友。


 


当你们,这样悄然地,飘进我的小窗,飘进我的思绪,啊,当日的你、我和当日的繁花艳阳,又都,那么清晰地,在眼前了。


真好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完)


 


 

《笔记本情结(六——九)》有4个想法

  1. 一至九,一口气读完,只觉齿颊留香,却又意犹未尽,自觉有些囫囵吞枣。于是,保存,闲时再细细品味。海燕老师,你对文学的热爱,让我深深汗颜。

  2. 这是一次汉文学的演绎史,只叫人离魂离魄,欲说还休;这是一位知识分子成长史的杰出代表,诉说人在物质基础匮乏下照样在活得鲜活富足;这是海燕老师给我们带来的精神大餐,嚼食味足,绵绵久远!

  3. 诚如楼上所言,一至九,一口气看完,心潮澎湃,回想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笔记本上抄抄、画画,但哪能如此细致地誊抄、排版,实在佩服海燕老师!记忆中,最为持久的一次抄书,抄的是涨潮的《幽梦影》,厚厚一道信纸上……

  4. 整个连载1——9,追读至终结篇,有大剧落幕之感,唏嘘不已。个中感受,数语难以言尽。陈老师的每一段记忆都是那么清晰,记忆清晰,我想,是因为——其过程刻骨。向陈老师致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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