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本情结(一)(二)

笔记本情结


陈海燕


某日开会,长长的光洁的会议桌上,看去,一溜笔记本——全都是厚重的精装的那种,黑色、咖啡色、银灰色,皮面的、绒面的、磨砂面的,本本挺括,气场十足地对应着各自的主人。显得寒碜的是,我自己的这本薄薄皱皱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旧笔记,卷翘着页角忝列其中。嘿,真是难看。我把笔记本翻了个面,啊呀,后面更难看,旧而斑驳,再翻回来。


我想我的动作和表情一定非常滑稽。我继而想到,我不是也有很多新的好的笔记本吗,干嘛不用呢?


干嘛不用呢……真的,我的新笔记本还真是不少,单位发的,活动送的,朋友给的,精美簇新,顺手翻翻,那雪白的纸页,那雅致的装帧,那悦目的纹络,多么可人,但是。


都闲在那里。


隐隐觉得,这么好的本儿,记些拉拉杂杂的活动要求、事宜备忘,似乎是可惜了。


这么好的本儿,该记些……


该……


——这念头忽而触动了我的神经,牵出好多记忆。啊,岁月深处的记忆,几乎淡忘的记忆。


 


关于笔记本。


关于笔记本里的句子。


关于笔记本里的那些走远了的日子。


 


1


现下,谁还会拿笔记本当回事呢。哪怕是最精美的豪华装笔记本。但我清楚地记得,小时候,对于笔记本,我曾经怀有那么那么虔敬的一份向往。


首先是少,其次是不易得。七十年代末,我刚上小学,那时的物资还比较贫乏,很少见到精致的笔记本,就算有,也轮不到我们小屁孩来糟践,大人们会很珍惜地小心使用它们。爸爸的大书架上有两本,那是我时常行注目礼的地方。


听爸爸说起,这其中一本是毕业班学生送的集体礼物,一本则是爸爸大学同学的馈赠。师生情,同窗情,全在这里面了。可不精贵么。


它们的精贵不止于此,那绸缎的封面,那厚重的分量,以及那鲜红的可作隔页的丝带,都显示着它们的不俗。宝蓝的这本在左,银红的这本在右,常年端立于书架二层靠左的位置,透过玻璃看去,光彩熠熠。


有时我会小心地取下翻翻,摩挲那可爱的封面,把玩那柔美的丝带,然后在父亲瞥过来的目光中,郑重地放回,并用体态语表示——我很小心。


真是一对尤物。我隔着书架玻璃看它们的时候,越发觉得它们立在一起,有双剑合璧之气。


更妙的是,我发现,父亲那一笔洒脱的行楷写在本中,行行周正,页页疏朗,真是漂亮啊!


且说那墨迹,不用碳黑,不用纯蓝,用的最宁和淡远的一种墨水——蓝黑,墨色清雅,笔锋尽显,沉静,温厚,从容。


像父亲。


《文心雕龙》《古文观止》《沧浪词话》《人间词话》等等这些书名,大约是那个时候,我从这本儿里看到并渐渐熟悉的。


起初根本不看内容,就是傻傻地看父亲的字。一行行一页页地看,像看古瓶上的纹络,就是觉得好看。心里深深地感叹——这么好的本儿,配上这么好的字!


我常常深呼吸地合上本儿,插回它该回去的地方。像看完一部大片。


渐渐大起来,知道留心看看句子了。发现父亲的摘记内容虽杂,但格式井然,每段摘记的第一行,简要地录着书名、出处、章节等,每摘完一部分,必隔行,且前有目录,中有页码,很好检索。


很多年以后,当我自己也做很多摘记的时候,回想起父亲的工整笔迹,依然深深叹服:那样一以贯之的气定神闲,不焦不躁。不像我,摘记总是虎头蛇尾,天马行空,前边还像字,写到后来凌乱如草,鬼画如符,我认得字,字不认得我。


确是需要修炼。我想。


当我小学毕业的时候,父亲的两本笔记几乎快要写满,我时常翻翻弄弄,摸摸看看,小心玩赏,不敢也不忍弄坏哪怕一个页角。


市面上的笔记本开始多了起来,但看来看去,仍然没有一本可以比得上我家那对宝贝。无论是材质,还是装帧。


那时,不记得在一篇什么文章里读到这样的句子——“蓝黑,没有碳黑的呆板,没有纯蓝的轻佻,是最最可心的墨色……”


一下子想起了父亲的笔迹。大赞其妙,感叹,英雄所见略同。


越发觉得,呵,那些蓝黑色墨水抄录的句子,一页页,一行行,多么俊逸生动啊——


文之思也,其神远矣。故寂然凝虑,思接千载;悄焉动容,视通万里;吟咏之间,吐纳珠玉之声;眉睫之前,卷舒风云之色;其思理之致乎!


夫桃李不言而成蹊,有实存也


有我之境,以我观物,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。无我之境,以物观物,故不知何者为我,何者为物。


……


从此,爱上了蓝黑墨水,爱上了用蓝黑墨水写字的沉静的感觉。


从此,懵懂地认定,那样美好的本儿里一定得有那样美好的字句来配它。


幻想着,是不是有一天,我,也可以拥有一本……


可惜,我还只是个小孩。


我什么都没有,只有书包里那些皱皱巴巴的作业本和教科书。


还有。


满脑子的妄想。


 


2


记忆里属于我的第一个笔记本,并不气派。气派的我买不起。


初一的我,发心要摘满一整本成语。管它本子好不好。


这个念头的缘起,是因为不服语文老师的一句话。


我们初一的语老师,姓曾,是位硬汉形象的诗人(我这么觉着)。曾诗人经常读小说给我们听,整得我们这些文艺少年对什么矛盾奖、冰心奖心驰神往。有一天,曾诗人大赞他所带的我们隔壁班中的某女生,文笔出彩,才气纵横,说到赞叹处,大手一挥:“你们知道吗,人家一篇文章里,光成语,就用了38个!厉害吧!”众人面面相觑,大气不敢出。


敢情说——我们班全是菜鸟呗?!


不服。


——这该是小孩子的一种嫉妒吧。


呵呵,或许。


其实,弄到一个硬皮抄,真正开始抄成语的时候,我的心里早没了那种赌气的感觉,打开新崭崭的第一页,我心里满溢的,是新本开张的欣喜和满足。


虽说只是个硬皮抄,也够好的了。看啊,那挺括的封面,纯美的色彩,让我每瞄一眼,心里就爽一下。


我也有自己的笔记本了。自己的。


我精心设计了扉页、目录和版式,一切都不能马虎。


但是,苍天啊,成语多如牛毛,我从哪一个开始抄好呢?思前想后,我决定参照家里的一本成语词典,按音序来抄。


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抄录的第一串成语。


哀兵必胜。


哀鸿遍野。


爱屋及乌。


……


我不仅抄词,还抄解释、出处及例句。


纸很薄,因此,抄的时候要格外小心,一旦错了,擦擦擦,即使再小心地擦,纸上也会出现个狼狈的小洞。


这将是无法容忍的败笔。


坚决不能容忍。


其实,我的潜意识里,是以父亲的那两本摘记为样板来要求自己。


干净,且美观。


是的,必须干净且美观。


但我忘了,自己还是个小孩。


干净,且美观——这很难。


 


不一会,我就抄得两手酸软,全身冒汗了。


抄了整整一页后,我的心也凉了一半。


——啊,我的字真丑啊。


——字里行间,也显得疙疙瘩瘩,曲曲弯弯,不够通畅。


——写得太密了,挤挤挨挨的。


我烦恼地看着自己的字,想起暑假里老爸让我临帖,我懒懒散散、胡乱应付的情形,有些羞愧和后悔。


哎,抄得这么难看,白糟蹋了我的这个硬皮抄。


音序为a的成语还没抄完,我的斗志就全都消磨殆尽了。


这来之不易的第一个笔记本,工作了一天,便开始了漫长的休假。


只是那以后,每逢爸爸再令我临帖,我态度老实多了,也能够像爸爸要求的那样“仔细看,慢慢写”了。那会儿,爸爸常挂嘴边的话是——我们小的时候练字,稍微一个笔法不对,你爷爷的“栗子”就敲在脑瓜上了。哪像你们现在……


哦可怕。


我那时临摹的,多是爸爸亲自书写的硬笔书法。用的纸,厚实而细腻,是学院里专供老师们用的那种活页备课纸。行距阔,写出来,很好看,还记得常临的那几句——


山不厌高,海不厌深。


长风破浪会有时,直挂云帆济沧海。


绳锯木断,水滴石穿。


操千曲而后晓声,观千剑而后识器。


……


爸的字在上一行周正沉稳。


我的字在下一行迤逦蛇行。


尽管丑,总还是在一点点小小地进步着。


我希望有一天,自己能随心地写出一整本漂亮的笔记,而不是现在这样。


可惜我毅力不强,字,最终也没练出名堂。


 


没过多久,我的注意力,一下子被另一桩事情吸引过去了——我爱上了对联。


 


那段时间,我正在读家里的一本《古今对联故事选》。


真是一本好书啊!


以我当时的心智,简直觉得这是天下第一好看的书!


这本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于1984年的对联故事选,共分三辑:古代对联故事、近代对联故事、风物杂联故事。里面的文章可以说是篇篇精彩,令人叫绝!《东坡戏对》《王禹偁巧对毕士安》《竹园联话》《压倒三江王尔烈》《大观楼长联》《桃李门》《洪承畴与史可法》……啊!好故事太多了!最令我着迷的,是那一副副奇联妙联!我边读边吟,常常激动到坐卧不宁,脑海中盘旋的,全是故事中的人,事,物,景。


我情不自禁地想到,多么绝妙的句子啊,不抄不足以快我心!


可是,这么好的句子,抄在哪儿呢?


本儿,倒是有一个。硬皮抄。


可是,弄砸了几页。


一想到那难看的几页成语,我就难受。


撕掉?


不行。毕竟抄得费劲,舍不得。一撕,本也会散架。


再买?


更不行。没这闲钱。


那……


我烦恼地把硬皮抄前后打量,翻到背面的时候,诶?一个主意来了——要不,就这么这么这么办!


好嘞!


一股兴奋劲儿冲上脑门。我的妙计是,把硬皮抄翻个面,封底当做封面,哈哈,打开一看,不就又是全新的了吗?!


我精心裁剪了一张可爱的挂历纸,给我亲爱的硬皮抄进行了重新包装。


啊,穿上新衣的笔记本,面貌一新,俨然一个刚从百货商店出来的新品!


打开一看,白花花的纸张,正欢迎着我的对联们入住呢!


我捧着大变样了的本子,有种另结新欢的愉悦和刺激(从此,那些可怜的成语们,被打入了底层冷宫,不见天日)。


再次下笔,我决心不重蹈覆辙。


规划好格式,设计好行距,预留好空间。


嗯,最重要的一点,是——字!


我开始抄了。


【古今妙联集萃】


把酒时看剑,


焚香夜读书。


 


山抹微云秦学士,


露花倒影柳屯田。


 


松籽围棋,松籽常随棋子落。


柳边垂钓,柳丝常伴钓丝悬。


 


三光日月星,


四诗风雅颂。


 


天作棋盘星作子,日月争光;


雷为战鼓电为旗,风云际会。


 


钱如真可通神,此座巍然,何不与烟霞终古;


石也有时变相,长公仙矣,莫非是香火前缘。


 


稻草捆秧父抱子,


竹篮装笋母怀儿。


 


千里为重,重山重水重庆府;


一人成大,大邦大国大明君。


 


人言可畏,我始欲愁,仔细思量,风吹皱一池春水;


胜固欣然,败亦可喜,如何结果,浪淘尽千古英雄。


 


雪积观音,日出化身归南海,


云成罗汉,风吹漫步到西天。


……


啊,多好的句子啊!——边抄边吟,边吟边赏!


我抄抄,停停,读读,叹叹,有时愣愣地,发发呆。


好像,不忍心抄得太快。


好像,不愿把人参果囫囵个吞下。


我神思恍惚。故事里的人仿佛就在眼前晃悠,笑着,恼着,沉思着……苏学士的帽,秦少游的扇,郑板桥的胡子,似乎触手可及,带着他们的温度,活生生地在我身边。


此木为柴山山出,


因火成烟夕夕多。


——瞧,这样的句子,虽嬉戏之作,但意趣别致。


虚心竹有低头叶,


傲骨梅无仰面花。


——好一副对仗工整,蕴寓深邃的妙联!足见郑板桥之骨气高格。


六载固金汤,问何人忽坏长城,孤注空教躬尽瘁;


双忠同坎,闻异类亦钦伟节,归魂相送面如生。


——林则徐哭关天培,感天动地!


和马牛羊鸡犬豕做朋友,


对稻粱菽麦黍稷下功夫。


——平白如话,言简意赅。教育家陶行知诲汝谆谆。


……


越读越爱,越爱越读。


这些对联,神思驰骋,意象生动!


有的结构严谨,措辞工巧。


有的语意双关,相映成趣。


有的浅显明快,涵义深刻。


 


汉语言,真的是太神奇、太优美、太生动了!


那一刻,我完成了对于“语文”最为刻骨的“一见钟情”。


从此不曾疏离。


 


我的硬皮抄从此身价百倍,成了我最珍爱的家当。


许是爱屋及乌吧,我感觉这次摘抄,字,也好了许多。整个版面看起来,几本达到了“干净且美观”的标准。


也更深了咀嚼了父亲常说的那句:字如其人。


 


我是个很容易兴奋的人,当一股火苗在内心燃烧到一定热度的时候,开始不甘心这样“独乐乐”,特别想找到一个可以和我“拼却一醉”的人。


很快,这个人有了,她是我的同学何晓萍。


之所以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,是因为,她算是我精神层面的第一个“同志”。


晓萍人很美,细细长长的身条,白净的脸庞,大大的眼睛,总是特别欣赏地看着我。


让我有领导她的欲望。


我俩放学回家在同一个方向。我们不挤公交,慢慢溜达。路上,我给晓萍讲对联故事,有时边讲边在她手心里写写划划,告诉她对联里用的就是这一个字。


晓萍听得入境。我讲得就更来劲了。


有一天,我把硬皮抄拿给晓萍看,她说借我一晚吧明天还你。我说可别弄皱。她说放心。


第二天她来还我的时候,有点小得意地说我也有了。


什么你也有了?


她说我把你的对联全抄下来了。


晓萍掏出一个小本儿,翻给我看。啊,真的,她全给抄下来了!


她的字多么清秀啊,尽管本子很次,但布局得多么整洁清爽啊。我真的要对她刮目相看了。


我们相视一笑,眼里全是欢喜。


小孩交换棒棒糖的欢喜。


 


此后放学,我们溜达的时间就更长了,攥着各自的小本儿讲讲说说,读读吟吟,往来唱和。


两人乐就是比一人乐带劲。


我们常在一起玩着读。


一人念上联,一人对下联。


有对歌的快感,也有吟诗的韵味。


难度加大。


一人背上联,一人背下联。


哇,竟然熟读成诵了。


对方若是对不上,成就感就更强了。


没多久,我们就在这样的游戏中,把那些奇联、妙联、趣联弄了个滚瓜烂熟。


有一天,我出上联。


晓萍傻了,对不上。


问我,这是哪一副啊我怎么没一点印象呢。


我说你不可能有印象这是我自己编的一句。


晓萍睁大了眼睛仿佛在说我们也能自己编对联吗。


我用一个牛气的眼神表示,当然。


之后的几天,晓萍魂不守舍,想着如何对出我那上联。


她拿了几套方案来,都被我一一说破漏洞给予否决。


她只得返身而去,继续埋头苦想。


冥思多日后,她终无所得。


我说你就别忙乎了,这是个“绝对”。


绝对?你自己也对不上?晓萍问。


是的,我写了几个都不工整。想不出更好的了,所以我宣布这是个绝对。


晓萍吃惊地瞪大了眼睛,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本里的上联。


只好作罢。


 


这以后,我俩的兴趣就转移到自编对联上来。


有时她出上联,我对下联。


有时我寻来一副新联,让她猜猜下联。


这样几十个回合下来,我们对于对联的用字和立意,都又有了一层新的感受,逐渐知道了,联,不仅要对上,契合,显得工整,更还要立意新巧,意韵流淌。


 


那段日子,我曾深深地感叹——


汉字,是有着奇异生命的种子。你给它合适的落脚,它便会给你最振奋的蓬勃。


汉语,是有着情绪密码的丝绦,你给她百样的编结,她便会呈现出千样万样的神采。


 


如果,你,足够,懂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那一年的秋天,我和晓萍在无数次牵手回家的路上,藉着文字的奇丽和彼此的感染,分享了少年时代最美好的一段情感。


此后多年,方知,知己可贵。


我庆幸,我曾珍惜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待续)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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