陪伴——忆大安先生

2016117,农历腊八节。语文教育界的一位巨擘沈大安先生离开了我们。沈大安先生是全国著名特级教师,浙江省小语会会长,杭州市普通教育研究室小学语文教研员,长期从事小学语文教学研究,在全国小语界享有盛誉,为推动两岸四地华语交流做出了巨大的贡献。先生桃李天下,我也曾得到先生诸多提点和教导,点点滴滴,铭感在心。今以此文,悼念我们心中永远的大安先生。

 

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忆大安先生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陈海燕

 “……每当我穿梭其间,采撷那小得像米粒的桂花,所有往事都回到眼前来。我们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怀念父亲,而我是在这终年飘香的四季桂中,天天思念着他。”

——这是台湾作家朱天衣的散文《四季桂》中的尾句。

大安先生微信里说,这篇文章,想必你也会喜欢。

我打开那个链接,循着先生的指引,在朱天衣平白而又絮叨的记述中,随她一场追忆,别梦依稀。

这是2014年秋的一个晚间,夜很静,文字也很静,我愿意在这样的静谧中呆坐会儿。接近作者。

更接近先生心仪的味道。

 “缕缕桂香,牵人情肠。感慨且感动。这样追忆亲恩的文字,浸含着岁月的沉淀,不是少年人能体悟透的。”

——我这样回复先生。又好像是回复自己。

 

和大安先生在一起,给我印象最深的,就是这样的文字往还。

有时是诗,有时是散文,有时是歌谣,更有时,是一组图。

他喜欢,他中意,便荐给你。喜滋滋,乐呵呵。隔着手机屏,你也仿佛能看到他的笑,听到他试图朗读给你听。

如果是一部小说,他会劝你和某某作品比照来读,或者再读读该作者的其他篇什,左右勾连,融汇印证。

先生说:读书,横看成岭侧成峰。

我呆呆地点头。默默地记下。

 

有时,他又是风趣的。

记得那天,我们聊起《今生今世》。

我说:胡的行径不敢恭维,文笔真是很味道。

先生道:所以止庵先生说他“其文可取,其人不可取”。前半本写浙江嵊县民国初年的乡土风情,无人能出于其右。

我答:这个章节真的有些惊艳,很空灵,原始。

先生回我:如果你是浙江人,用绍兴话来读,呵呵,效果更好。

哈哈,哈哈。

多么风趣的大安老师!那一刻,读书人的稚子情态,让我弥久回味。

 

是的,风趣且风雅。

总是觉得,那样颀长的身量,那样清亮的目光,那样或沉郁或温厚或跳跃或延绵的语调声腔,只应该属于他,一个读书人,一个教书人,一个爱书人。

他从来不说,你们哦,要上进啊要读书啊。

他只乐乐地絮絮叨叨地,不停地不停地告诉你,他在读,又在读,一直在读。读,读,读。

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。紧赶两步,费力跟上。

 

有时,我羡慕嫉妒恨。

因为,先生表扬说,某某某某是个很爱读书的人呢。

某某里没有我。

我对自己很生气,我对先生也很生气。我想弱弱地对先生说:其实我也很爱读书呢。

真的很希望,很希望,先生有一天表扬的某某里,有我。

我在努力,先生,你看到的。

 

那个春天,我忐忑地寄了自己刚刚出版的新著给您。等待,又怕等到您的回复意见。

您在外地讲学,短信告诉我:家里来电话说《右手粉笔左手书》已收到,师母先读了,说写得非常好,您说期待回到上海好好读读。

我听了不知是惭愧还是惶恐,心里乱乱的,虽然知道您是在鼓励我,但仍有隐隐的甜蜜,暖暖地溢满我的心。

不久,收到您的回复:新著笔法灵动,你爱写也能写,又是教学的有心人,落笔成文,左右逢源。从《记忆闪回》《我从来处来》等篇,知道你二十多年的梦想今天成了现实。读书,教书,写书,做自己喜欢做的事,心中充满幸福,真好!读完这本书,才知道我要向你学习的地方很多呢!

捧着短信,我只能说,深深汗颜。先生的话语,既给予我巨大的力量,也让我在这样的时刻更多地叩问自己,审视自己。

不久,我邀先生来余杭讲学。和青年教师们在一起,先生笑语朗朗,神采如故,谈教学,谈读书,谈美食,谈旅行……我在偌大会场的最后一排,遥望先生,隔着静静聆听的数百同行,隔着奋笔记录的一片沙沙声,一时感触。扭头窗外,看到细雨如丝,正密密落下。春雨。

真好。

 

先生爱读书,也爱藏书。

记得有一次,我在微信里发了一张自家书架的图片,他看到了,得意地留言说:你那本胡云翼选注的《宋词选》,我也有一本哦!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出版的。

我立刻回了他三个“大拇指”,他很开心。

说起藏书习惯,先生说:我读书其实很随意,喜欢的作家的书会一本本全买,不喜欢的就敬而远之。

我知道,汪曾祺、齐邦媛、龙应台、赵越胜、野夫、高尔泰以及英国人彼得·梅尔等,都是先生喜欢的作家。

我觉得,汪曾祺的温润,齐邦媛的专注,龙应台的机敏,高尔泰的刚直,甚或彼得·梅尔的诙谐,在大安先生身上都能找见影子。

不错的,正如大安先生所说,读书,其实也是读你自己。

 

201536,我在微信里写道——

寒假里背了几首诗,最喜欢的一句默写下来“前军夜战洮河北,已报生擒吐谷浑”。寒冷蜗居的日子里,能瞬间电到我的,只有诗句了。于是,每天沉浸一小会,让心泡个温泉。有时,我腰缠围裙,与一池子待洗的碗碟泡沫作战,念句诗,能起到神奇的功效一一那些无比帅气的句子,带着我的魂灵逃离现场,我不再是那个发愁的厨妇,而完全可以凌绝顶,荡扁舟,风啸云动,酣高楼……当魂儿收回来的时候,嘿,碗碟全已洗毕,而我已在臆想中活了一千五百年……“一闻战鼓意气生,犹能为国平燕赵”“黄金错刀白玉装,夜穿窗扉出光芒”“万古到今同此恨,闻琴泪尽欲如何”……字字刻骨,满口余香,仿佛他们,都还活着。如果垂暮岁月,有人问我:生命,究竟有什么舍不下的好滋味?那么,我会说:原野,与诗。春天又要来了,原野又要绿了,好想和你,一同奔跑在原野,吟我们爱的诗……庸常岁月,诗,是好梦。

没想到先生读了,发来一张照片,照片里貌似是国外某书店的一角,墙上大大地写着:

A reader lives a
thousand lives defore he dies
  the man who
never reads,only lives once.

同时先生留言:读你今天微信,想起昨天朋友发来的一行英语,我的理解是:一个读书的人在他离世前已经活了千次,而不读书的人只活了一次。

我默默读着先生的留言,默默咀嚼话里的深意,深以为是。

 

人们常说,影响人的生命状态的,不是生理年龄,而是心理年龄。的确,很多时候,我感觉先生动感甚至跳脱,他对新鲜事物的兴趣,他对待朋友的热忱,他见缝插针的幽默,以及他对于一切美好事物的敏感,都让人感觉他生气勃勃。生活于他,生命于他,是那么惬意,那么丰润,那么姿彩炫然。

 

感谢先生,毫无大师大腕的架子,且总在后辈们行进的拐点,给予最及时的助力。记得那年,先生得知我刚刚做了教研员,短信发来“好!好!好!以你的为人、学识、能力,都没问题。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尽力。”我捧着这样滚烫的鼓励,信心平添。同时对于先生的鼎力助援,无限感激。

怎样去做一个称职的教研员呢?有人说,好的教研员应该是“看得出问题,给得出方法,做得出样子”。 2007年的10月,杭州市小学语文综合性学习现场研讨会在余杭举行,大会给了我承担一节研讨课的任务。难忘和先生一同磨课的日子,短短几天,让我深深感觉到了什么叫一丝不苟,什么叫一针见血,什么叫茅塞顿开,什么叫渐入佳境。

我想,这就是好的教研员。不论在精神层面,还是技术层面,都能予人以感染,以点化,以牵引。

我愿意,循着先生的足印,做一个这样的温暖而又润泽的陪伴者,成为爱语文的同行们的真正友伴。

 

感谢老天,让我有幸与先生相识相处,让我在自己的有限的视域中,窥着灯盏的明亮,嗅到阔叶的芬芳;让我知道,阅读可以很美,教育可以很美,奔跑,呼喊,和传递,都可以很美。

 

今夜,风高雪疾,而我在这样的冥想中自燃。

不哭,不想回忆所有和痛、和病、和叹息、和悲泣、和恨有关的情节。不想。

唱一首歌给您听吧,您收着——

明月几时有,

把酒问青天。

不知天上宫阙,

今夕是何年。

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6年1月20晚 于杭州

 

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   
发表于《小学语文教师》20164月刊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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